十月底的阳光斜斜照进阶梯教室,在木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国际贸易实务课上,教授正在讲解信用证的流转流程,幻灯片上的图表复杂得像作战地图。
苏晴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看似专注记笔记,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瞟向左前方。
那里,周婷婷和宋启明之间隔着两个空座位。
这不是偶然。从上周开始,苏晴就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氛围的微妙变化。周婷婷还是会和宋启明打招呼,笑容依然明媚,但那种明媚里多了一层礼貌的薄膜——不再有从前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不再会顺手帮他整理歪掉的衣领,不再在小组讨论时下意识地向他靠拢。
而宋启明,他的回应也变得更加简短、克制。两人之间的对话仅限于“早上好”、“作业写完了吗”、“下周presentation你准备得怎么样”这种最表面的交流。
苏晴的笔尖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周婷婷也算是自己朋友,看到朋友表白失败,按理应该安慰才对。可是心底那一点点窃喜,像偷偷冒泡的碳酸饮料,压不住,藏不了。
那天在海边,她说了“都先别做决定”,但其实心里早有了倾向。只是女孩子的矜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让她选择了等待。
现在看来,等对了。
周婷婷的主动告白,宋启明的婉拒——这些她虽然没亲眼看见,但从两人这几天的互动中,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周婷婷的眼睛偶尔会红肿,虽然用粉底小心遮盖过;宋启明则更加沉默,独来独往的时间更多。
苏晴轻轻咬了咬下唇,压下那点不该有的笑意。她提醒自己要善良,要体谅朋友的心情。可当教授说“休息十分钟”时,她还是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她合上笔记本,拿起书包,径直走向教室后排。
宋启明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加密邮件系统的登录界面,但只是瞥了一眼就锁屏了。他听到脚步声靠近,以为是周婷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但当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飘来时,他愣住了。
苏晴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没有看他,只是低头从书包里拿出水杯,拧开,小口喝水。她的动作自然得像这个位置本就是她的,但泛红的耳垂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
宋启明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光线恰好穿过她的发丝,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的皮肤很白,此刻透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樱花。
“这个位置有人吗?”他轻声问,明知故问。
苏晴转过头,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有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视线。宋启明的嘴角微微扬起,苏晴低头假装整理笔记,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接下来的半节课,他们没有说话。苏晴认真记笔记,宋启明偶尔看看黑板,更多时候看着窗外——或者说是透过窗户的反射,看着身边女孩的侧影。
她的头发今天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记笔记很认真,字迹清秀工整,遇到重点会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她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咬笔帽,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的笔在指尖转圈。
这些小动作,宋启明以前没注意过。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敢这么仔细地看。
他突然想起在海边的那天,自己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得很紧。那一刻的触感,他现在还记得。
如果现在再去握,她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宋启明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迅速收回思绪,强迫自己看向黑板。教授正在讲UCP600的条款,这些都是需要掌握的知识点——即使他的主要任务不是学习,但表面的功课必须做好。
然而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瞥向苏晴。她似乎遇到了难题,眉头微微蹙起,笔尖停在某个术语旁边。
宋启明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苏晴转头看他。
“第38条,”他压低声音说,“说的是不可抗力情况下开证行的责任。”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翻到课本对应位置,眼睛一亮:“啊,对哦。谢谢。”
她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实。宋启明点点头,重新坐直身体,但心跳快了几拍。
剩下的课堂时间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流逝。两人没有再交流,但偶尔苏晴的水杯空了,宋启明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水瓶往她那边推一点;宋启明的笔滚到桌边,苏晴会轻轻帮他拨回来。
这些细微的互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除了前排偶尔回头的周婷婷。
有一次苏晴抬头,正好对上远处周婷婷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很复杂,有失落,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祝福。苏晴心里一紧,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周婷婷对她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回身去。
那意思是:没关系,真的。
苏晴突然有些愧疚。她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线。
下课铃响起时,宋启明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苏晴也磨磨蹭蹭地装书包,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我去图书馆。”苏晴说,声音很轻。
“我去……”宋启明顿了顿,“我也有事。”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在走廊里并排走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周围的同学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觉得奇怪——只是同班的两个同学而已。
走到楼梯口时,苏晴停下脚步。
“那个,”她抬眼看他,眼神有些闪烁,“周末……学校美术馆有个油画展,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苏晴抱歉地笑笑,接起电话:“喂,妈……嗯,在上课……好,知道了,晚上给您回电话。”
挂断电话,刚才的勇气好像消失了。她咬了咬嘴唇:“算了,没什么。”
“油画展?”宋启明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周末什么时候?”
苏晴眼睛一亮:“周六周日都有。我……我本来打算周六下午去。”
“我周六上午有训练,”宋启明说,“下午有空。”
两人对视着,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苏晴的声音更轻了,“两点,美术馆门口?”
“好。”宋启明点头。
苏晴笑了,这次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周六见。”
“周六见。”
她转身下楼,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宋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柔软感。
但很快,现实的责任感压了上来。他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小时要去见林国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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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新的见面地点,“时光咖啡”二楼角落的卡座。
林国伟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杂志,但显然没在看。他的坐姿看似放松,但宋启明一眼就看出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背靠墙壁,视线能覆盖整个楼梯口和大部分座位,左手放在桌下,好像随时可以拔枪。
宋启明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柠檬水。
“最近怎么样?”林国伟合上杂志,声音压得很低。
“正常。”宋启明说,“学习、训练,没发现异常。”
林国伟点点头,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防弹的那种,宋启明认出来是SKM技术部门的最新款。屏幕解锁后,林国伟将平板推到他面前。
“安保公司那边,进展顺利。”林国伟说,“上个月追回金饰和珠宝的那单生意,虽然在警方那里低调处理了,但圈子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屏幕上显示着财务报表和业务简报。宋启明快速浏览,有些惊讶地挑起眉。
“业绩增长这么快?”
“口碑效应。”林国伟啜了口咖啡,“有钱人最在乎两件事:一是财产安全,二是人身安全。我们那次行动展示了能力,现在已经有六位本地富商成了长期客户。更重要的是……”
他滑动屏幕,调出另一份文件。
“国际委托。”宋启明看到了关键词。
“对。”林国伟压低声音,“上个月,王氏集团的董事长要去东南亚谈一笔矿产投资,主动联系了我们,要求提供境外随行安保。我们派了一个四人小组——都是兵团的老手,伪装成商务助理和翻译。”
宋启明仔细看着任务简报。王氏集团,滨海市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董事长王振华是省政协委员,这次去的是缅甸。
“任务顺利完成,客户很满意。”林国伟说,“更重要的是,这开了一个头。现在另外两家公司也在接触,一家下个月要去非洲考察,另一家要去中东谈石油合同。”
宋启明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安保业务不仅带来了可观的利润,更重要的是,它为公司提供了完美的掩护。商务人士出入各国,雇佣专业安保团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在这个正常的外壳下,SKM的触角可以更自由地延伸。
“总部很满意。”林国伟的声音更低了,“马库斯亲自发来加密邮件,说这个方向是对的。我们的"白手套"不仅洗白了部分资金流,还开辟了新的情报渠道。”
宋启明想起那个总是阴沉着脸的德国人。马库斯·施耐德,SKM的运营总监,以冷酷高效著称。能得到他的肯定,说明安保公司这条线确实走对了。
“不过也有风险。”林国伟话锋一转,“业务扩展太快,人员缺口是个问题。我们需要更多可靠的人手,既要懂安保业务,又要能融入正常社会,还得对公司忠诚。”
“兵团那边不是有储备人员吗?”宋启明问。“有,但不多。”林国伟摇头,“大部分老手习惯了战场环境,让他们穿西装打领带,在商务场合扮演保镖,还需要训练。而且有些人……背景太复杂,不适合出现在阳光下。”
宋启明沉默了。他明白林国伟的意思。雇佣兵的世界里,很多人身上背着通缉令,或者有着无法洗白的过去。这些人可以用在阴影中的行动,但不能放到明面上的公司里。
“所以,”林国伟看着他,“你要做好准备。如果业务继续扩展,可能需要你偶尔"客串"一下。”
宋启明皱起眉:“我在上学,身份不能暴露。”
“知道。”林国伟点头,“只是最极端的情况。比如某位重要客户指定要最高级别的保护,而公司暂时抽不出合适的人手。你是我们在滨海市唯一的A级作战人员,又是"干净"的身份——留学生,背景简单。”
“那我的学业怎么办?”
“短期任务,最多一周。而且会安排在假期。”林国伟说,“当然,这是后话。目前还不需要。”
宋启明喝了口柠檬水,冰凉的液体让他清醒了些。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慢慢拉回那个世界——即使现在只是边缘。
“另外,”林国伟滑动屏幕,调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考究的西装,正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背景是滨海市国际机场。
宋启明仔细看了看,摇头:“不认识。谁?”
“李明哲,韩裔美国人,表面身份是跨国咨询公司"GlobalInsights"的高级合伙人。”林国伟说,“上周入境,名义上是来滨海大学做一场关于国际投资趋势的讲座。”
“实际上?”
“实际上,”林国伟的眼睛眯起来,“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是CIA的线人,或者至少是情报承包商。GlobalInsights这家公司,三年前曾卷入一场商业间谍案,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我们的情报显示,他们与美国情报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宋启明坐直了身体:“他来滨海市的目标是什么?”
“不清楚。”林国伟说,“讲座是公开活动,看起来很正常。但我们监控到他入境后,除了学校,还私下见了三个人——一个是本地开发区的官员,一个是民营企业家,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是你们学院的外籍教授,教国际金融的,叫DavidMiller。”
宋启明脑海中迅速调出相关信息。DavidMiller,美籍,五十多岁,在滨海大学任教四年,学术背景干净,平时很低调。
“需要我做什么?”宋启明问。
“暂时只是观察。”林国伟说,“Miller教授这学期教你们吗?”
“不教,但他偶尔会办讲座。上周就有一个,关于美联储货币政策的,我去了。”
林国伟点点头:“继续保持正常的学生活动。如果这个李明哲再出现,或者Miller教授有什么异常举动,留意一下。但不要主动接触,不要引起注意。”
“明白。”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林国伟交代了下次联系的时间,以及几个需要注意的安保公司新客户的情况。谈话结束时,窗外已经华灯初上。
“最后提醒一句,”林国伟站起身,压低声音,“你现在的生活——上学、交朋友、约会——这些都是掩护的一部分,但不要陷得太深。记住你是谁,记住你的任务。”
宋启明点点头,没有回答。
林国伟拎起公文包,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下楼。宋启明独自坐在卡座里,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咖啡馆里飘着轻柔的爵士乐,周围有几对学生情侣在低声说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甜点的味道。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宋启明想起苏晴约他看画展时的眼神,想起周婷婷红着眼圈说“祝你们幸福”的样子,想起课堂上阳光穿过苏晴发丝的那个瞬间。
然后他想起林国伟的话:“不要陷得太深。”
他端起柠檬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打了个寒颤。
走出咖啡馆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突然想起来,美术馆需要学生证,别忘了带哦~”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
宋启明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最终回复:
“好,记住了。”
发送。
他收起手机,走进秋夜的凉风中。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延伸。
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十九岁的潜伏者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边是温暖明亮的大学生活,有女孩羞涩的邀约,有阳光穿过发丝的静谧时刻;另一边是阴影中的任务,有情报战线的暗流,有随时可能响起的警报。
而他,必须同时行走在两条路上。
不陷得太深?宋启明苦笑。
有些东西,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就像阳光,一旦照进来,就会留下痕迹。
但他别无选择。
短刃必须保持锋利,即使那意味着要割舍一些温暖的东西。
即使。
宋启明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让自己变回那个普通的大一留学生。他迈开脚步,朝学校走去,步伐坚定,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一切警告都不曾发生。
只是口袋里的手机,还留着那条关于美术馆的短信。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已经开始期待周六下午两点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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