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乱世
第四十八章建威河北初临阵,备线南征整水军
第一节太子驰驿入洺州魏徵定计抚人心
李建成亲点三万禁军,甲仗鲜明,号令森严,一路星夜兼程,不敢有半分耽搁。自长安出关,渡黄河,入河北,不过七日,遥遥已见洺州城楼。
只是越近城池,气氛越是压抑。
官道旁田亩荒芜,炊烟断绝,不少流民扶老携幼,面有菜色,远远望见大军,或是仓皇躲避,或是瑟瑟发抖,全无半点敬畏,只剩恐惧。
行至城下,李建成眉头便是一蹙。
城门紧闭,城墙上旌旗稀稀拉拉,守军甲胄不全,有的士兵甚至连头盔都没有,只裹着旧布御寒,戈矛锈钝,士气低迷。再往南望去,洺水对岸,刘黑闼叛军连营十余里,营帐连绵不绝,号角声、叫骂声阵阵传来,气焰嚣张至极。
守将早已在城头望得太子仪仗,又惊又喜,慌忙带着一众官吏,跌跌撞撞奔下城楼,大开城门,躬身跪迎,一路跪拜至道旁,额头几乎贴地。
“末将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亲至,河北军民有救矣!”
李建成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萧条城池与惶恐百姓,心中沉甸甸的,转头看向身侧并肩而行的魏徵、王珪,声音沉凝:“刘黑闼不过窦建德旧部,竟能席卷河北,困我洺州。如今军心涣散,民心惶惶,二位先生饱读经史,深谙时务,可有破敌良策?”
魏徵勒马缓步上前,目光远眺南岸叛军大营,又回望城中百姓,缓缓开口,语气凝重:
“殿下,刘黑闼之所以能一呼百应,数月之间复起作乱,并非其兵强将勇,实是窦建德在河北经营多年,素有恩德。而我大唐大军入城之后,一味以武力弹压,诛杀降将,搜刮粮秣,苛待百姓,把人心彻底推到了叛军那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不先抚民,无以破敌;不先收心,无以建功。今日河北之战,不在兵戈多少,而在民心向背。”
王珪亦策马上前,点头附和,语气恳切:
“魏公所言,一针见血。殿下初至河北,正该以仁德立威,以宽政收心。即刻下令,禁止将士劫掠百姓分毫,开官仓放粮,赈济流民,再颁明令,凡被刘黑闼裹挟从军者,只要弃械归降,一律赦免无罪,不予追究。如此一来,河北百姓必视殿下为再生父母,刘黑闼便不战自断一臂。”
李建成闻言,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连日来他一心想着速战速决,立下军功,稳固东宫地位,竟把最根本的民心抛在了脑后。当即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扬声对左右亲卫下令:
“传我将令!全军即刻在城外扎营,不得擅入民居一步,不得侵扰百姓一物,违令者,以军**处!
开洺州官仓,放粮赈济饥民,老弱孤寡,优先抚恤!
再有一道令:凡被刘黑闼逼迫从贼者,不论官职大小,只要弃械来降,一概赦免,既往不咎,愿归乡者给粮,愿从军者收录!”
三道军令,快马传扬,片刻便传遍城内城外。
原本关门闭户、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先是惊疑,继而有人壮着胆子走出家门,见唐军士兵果然秋毫无犯,甚至主动清理街道、帮扶老弱,顿时欢声雷动。
“太子殿下仁厚!”
“我等有活路了!”
不少本已打定主意投奔叛军的青壮,纷纷驻足观望,暗中已有归心。
入夜,洺州城内太子行辕,灯火彻夜通明。
李建成屏退左右,只留魏徵、王珪二人,摊开河北舆图,烛火跳动,映得地图上洺水、漳水、邢州、赵州等地名清晰可见。
魏徵手持一根木杖,点在洺水两岸:
“殿下请看,刘黑闼叛军人数虽众,十之七八都是流民百姓,未经训练,真正能战的精锐,不过万余人。且粮草全靠劫掠,利在速战,不利久持。”
“我军兵精粮足,又有幽州李艺大军在北以为外援,当以守为攻,深沟高垒,挫其锐气,耗其粮草。待其军心涣散、粮草耗尽,再联合幽州骑兵,南北夹击,一战可定河北。”
李建成抚掌大笑,眼中忧虑一扫而空,满是振奋:
“先生妙计!我正愁如何与刘黑闼正面交锋,此计一出,河北之乱,指日可平!来日平定河北,先生当居首功!”
魏徵躬身一揖:“为国筹谋,分内之事,只愿殿下早定河朔,安百姓,固社稷。”
第二节黑闼挑战临洺水太子坚壁挫敌锋
次日天刚蒙蒙亮,洺州城外便响起震天鼓噪。
刘黑闼得知李建成亲率大军抵达,又惊又怒,立刻披甲登阵,亲自领着数千精锐骑兵,直抵城下,横马挺枪,立马阵前,高声叫骂,声浪滚滚,直冲城头。
“李建成!你久居深宫,养尊处优,只会纸上谈兵,也敢来河北送死!
有胆的,开城与我一战!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东宫太子!速速开城投降,我还能饶你一条性命!”
骂声刺耳,城墙上唐军将士个个怒目圆睁,钢刀出鞘,战意沸腾,纷纷上前请战。
一员副将按捺不住,跨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殿下!叛军猖狂,辱我大唐,辱我殿下!请令末将开城出战,必斩刘黑闼于马下,以雪今日之辱!”
几员偏将也齐声附和:“请战!请战!”
李建成手扶城墙垛口,望着城下耀武扬威的刘黑闼,指节微微发白,心头战意翻涌。可他转眼想起魏徵昨夜之言,强行压下火气,脸色沉冷,一字一句道:
“不必出战。”
众将一怔。
李建成扬声再令:“传我命令:全军坚守城池,箭矢、滚木、擂石尽数备足,严密防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城,不得私自出战,违令者,斩!”
“殿下!”众将满脸不解,纷纷急呼,“如此避战,恐挫我军锐气!”
魏徵连忙上前,压低声音,低声劝解:
“殿下英明!刘黑闼求的就是速战,我军一出,正中其下怀。我军一守一退,不与其争锋,其锐气自消,军心自散。不出十日,叛军粮草耗尽,必生内乱,那时再战,事半功倍!”
李建成微微颔首,示意众将稍安勿躁,不再多言,只是凝神盯着城下动静。
刘黑闼在城外叫阵半日,喉咙都喊哑了,城上依旧紧闭城门,全无半点出战之意。
他气得暴跳如雷,咬牙怒吼:“李建成竖子,懦夫!传令,攻城!”
叛军蜂拥而上,抬着云梯冲向城墙。可城上滚石箭矢如雨,守军居高临下,死死死守,叛军死伤数百人,寸步难进,只得悻悻鸣金收兵。
接下来一连三日,刘黑闼日日率军前来叫阵,辱骂挑衅,无所不用其极。
唐军始终坚壁清野,坚守不出,只是严防死守。
叛军粮草日渐短缺,营中开始出现断粮之声,士兵士气一落千丈。不少被裹挟而来的百姓,见唐军秋毫无犯、太子仁德,又念及家中老小,纷纷趁着夜色,偷偷逃散。
营中怨言四起,人心浮动。
这夜,刘黑闼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如铁。
大将高雅贤一脸焦急,入帐跪地禀报:“大王!我军粮草,只够支撑三日了!士兵们饥肠辘辘,毫无战意,再这样拖下去,不用唐军来打,我军自己就先溃了!”
刘黑闼拍案而起,案上酒碗震得粉碎,怒目圆睁:“李建成竖子!竟敢用这等乌龟战术,避而不战,活活拖死我军!”
他来回踱步片刻,猛地咬牙,眼中闪过决绝:
“事到如今,唯有拼死一搏!传令下去,今夜全军饱食,四更造饭,五更时分,全军全力攻城!不破洺州,誓不还营!孤亲自上阵,有退后者,斩!”
“遵命!”
帐下诸将齐声应和,只是声音之中,早已没了往日的底气。
第三节渭水楼船临江渚秦王校阅练水军
河北战事胶着之时,千里之外的长安,渭水之畔,却是另一番气象。
宽阔的水面上,战船密布,旌旗如云,楼船高耸,艨艟往来,走舸如梭,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世民一身银色明光铠,腰悬宝剑,身姿挺拔,立于最高一座楼船船头,目光如炬,亲自检阅天策府新编水军。
鼓点震天,士卒挥戈弄桨,进退有序,战船队列齐整,变化有度,全无半分生疏之态。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立在身侧,望着江面之上气势恢宏的水军,脸上皆露喜色。
长孙无忌抚须笑道:“大王,短短半月,工部日夜赶造,已造战船百余艘。将士们日夜操练,如今水战阵法娴熟,南下江南,平定萧铣、辅公祏,已是指日可待!”
李世民望着滔滔渭水,眼神深远,语气沉稳:
“江南水网纵横,湖泊众多,萧铣、辅公祏皆是凭借水军称雄一方。我军纵然有玄甲铁骑,横扫北方,到了江南,无用武之地。今日水军练成,我大唐,才算真正有了踏平江南的底气。”
他转身,对左右亲卫道:“今日,孤亲自登船,与将士一同操练!”
言罢,迈步走下高楼船,登上一艘轻便灵活的走舸,亲自手持令旗,站在船头指挥。
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段志玄等一众猛将,亦紧随其后。这些人皆是陆地上万夫不当之勇的虎将,可到了船上,一个个都收敛傲气,认真学习水战战法、旗号指令,不敢有半分懈怠。
程咬金站在船头,被江风吹得头发凌乱,船身微微晃动,他下意识扶住船舷,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俺老程在马上,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同探囊取物。可这船上晃悠悠的,脚下发飘,可别临阵栽了跟头,让人笑话!”
众将闻言,轰然大笑,船上气氛热烈,战意高昂。
李世民执旗在手,高声下令:
“左队包抄,右队拦截,中军突进!”
令旗一变,鼓声随之转换。
百艘战船应声而动,首尾呼应,进退如电,江面之上水花四溅,帆影交错,气势震天。
操练半日,校阅完毕,李世民返回岸边,望着整装待发的水军,意气风发:
“水军已成,只需等候父皇圣旨,我等便可顺渭入黄,顺江东下,直取荆楚,平定江南!”
房玄龄上前一步,微微压低声音,语气谨慎:
“大王,近日河北八百里加急频频传来消息。太子李建成采纳魏徵之计,坚守洺州,坚壁清野,与刘黑闼相持。幽州李艺大军已然南下,不日便会与太子会师,太子此战,胜算极大。”
李世民神色淡然,波澜不惊,目光缓缓投向东南方向,那是江南所在。
“他胜他的河北,我战我的江南。各凭本事,各建功业。”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待我平定江南,收荆楚,定吴越,天下大势,便彻底定了。”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杜如晦对视一眼,皆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东宫与天策府的较量,早已不止在朝堂,更在疆场之上。
第四节幽州铁骑驰河朔南北合围黑闼危
刘黑闼正要孤注一掷,五更全力攻城。
可四更刚过,河北北面,突然烟尘大起,蹄声如雷,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探马跌跌撞撞冲入大营,浑身是汗,面无人色,跪地急报:
“大王!不好了!幽州总管李艺,率三万精锐铁骑,星夜南下,一路连破我军数座营寨,兵锋直指我军后路,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什么?!”
刘黑闼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帐内诸将脸色齐变。
“李建成在城内坚守不出,李艺又自北杀来,我军腹背受敌,进退无路啊!”范愿失声惊呼,满脸惶恐。
另一员大将也急道:“大王,洺州久攻不下,粮草已尽,士兵饥疲,南北又被唐军夹击,此地万万不可久留!速速撤军,退守漳南,凭借漳水天险,再做打算!”
刘黑闼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死死盯着洺州城楼,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他苦心经营,一朝复起,席卷河北,眼看就要攻下洺州,平定河北,却不料李建成坚壁清野拖垮他,李艺又神兵天降断他后路。
“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
他仰天一声悲叹,咬牙切齿,狠声下令: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放弃攻城,向北撤退,退守漳南!快!迟则全军覆没!”
夜色沉沉,叛军大营一片混乱。
士兵们本就饥疲交加,听闻腹背受敌,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战意,纷纷丢弃粮草器械,仓皇向北逃窜,建制大乱,溃不成军。
洺州城墙上,李建成早已望见叛军营火异动,人影慌乱,当即拔剑出鞘,剑光映着夜色,厉声大喝:
“刘黑闼要逃!传我将令:全军开城追击!与幽州李艺大军南北合击,今日,便是平定河北之时!”
“杀——!”
城门轰然大开,太子禁军如猛虎下山,呐喊着冲出城池。
北面,李艺的幽州铁骑更是精锐无比,风驰电掣,横冲直撞。
南北两军对进,喊杀震天,刀光剑影映彻长夜。
叛军本就军心涣散,毫无斗志,遭此雷霆一击,瞬间土崩瓦解,四散奔逃,降者遍野。
刘黑闼在高雅贤、范愿等人死战护卫之下,拼死杀出重围,身边只剩下数百残骑,丢盔弃甲,狼狈不堪,仓皇逃往漳南。
唐军一路追击,收降叛军万余人,缴获粮草、器械、旌旗无数,大获全胜。
洺州城外高坡之上,李建成勒马而立,望着遍地叛军旗帜与归降士卒,长风猎猎,意气风发,放声大笑:
“我军大胜!河北首捷,在此一战!”
魏徵、王珪率诸将躬身行礼,齐声贺道:
“殿下神武,一战破敌,河北平定,指日可待!”
捷报书写完毕,封上火漆,交由八百里加急驿骑,快马加鞭,飞速驰往长安。
而长安渭水之畔,天策府战船早已帆樯林立,整装待发。
李世民手持兵符,立于船头,静静等候着父皇南征的圣旨。
河北战场,太子李建成初立威名;
江南方向,秦王李世民蓄势待发。
兄弟二人,一北一南,各领大军,各建功业。
长安朝堂之上,那架关乎储位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一场远比河北叛乱更加激烈、更加凶险的储位之争,已然在无声之中,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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