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威廉二世皇帝在基尔港主持公海舰队成军仪式,他站在皇帝身后,看着十二艘战列舰依次驶出港池,礼炮鸣放一百零一响。那天傍晚,他在日记里写:“海军建成之日,方是德意志真正统一之时。”
现在,他站在海图前,背对着门口,一身白色将官常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身后没有人,面前那片北大西洋海域,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箭头——那是过去三个月被击沉的协约国商船位置。
但他看的不是那些箭头。
他看的是冰岛以南、法罗群岛以西、西经三十度以东那片海域。那里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他亲手画上的黑色问号。
那是三天前U-36号潜艇最后一次报告的位置。
少校走进来,立正。
“元帅,基尔来电。”
提尔皮茨没有转身。
“念。”
少校展开第一份电文:
“U-13,2月16日于北纬四十八度、西经二十二度执行破交任务,遭敌驱逐舰群追击,深弹攻击持续九十分钟。舰体多处受损,航速降至六节,无法下潜。艇长报告:美丽卡驱逐舰配备新型声呐,可在十公里外发现潜艇。已向挪威海岸突围。后续——无后续。”
提尔皮茨没有动。
少校念第二份:
“U-27,2月17日于北纬五十一度、西经十九度掩护船队攻击。与两艘美丽卡驱逐舰交火,舰桥中弹,艇长阵亡。大副接替指挥,发射最后一枚鱼雷后,潜艇失去动力。电文最后一句:陛下万岁——电文中断。”
少校停顿了两秒。
第三份:
“U-51,2月18日凌晨四时于北纬四十九度、西经二十五度报告:发现美丽卡护航舰队,正实施追踪。上午七时,收到该艇信号:遭深弹攻击,进水严重,正组织损管。上午九时,收到最后一组信号——未译完,仅识别出"永别"一词。”
少校念完了。
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管道里空气流动的低沉嗡鸣。
提尔皮茨依然看着海图。他的右手扶着海图桌边缘,左手自然下垂。从背后看,他的身形依然挺拔,像一株老橡树。
很久,他开口:
“U-13的艇长叫什么?”
“汉斯·迈尔上尉,元帅。”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住在基尔,未婚妻在汉堡。他原本计划今年六月休假结婚。”
提尔皮茨点了点头。
“给基尔发电报:尽全力营救。只要U-13没有沉没,就还有希望。”
少校立正:“是。”
但两个人都知道,在北海二月的海水里,失去下潜能力的潜艇,生还希望不足十分之一。
提尔皮茨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让少校心里一紧。
那不是愤怒的表情,也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沉的平静——像海浪无数次冲刷过的礁石,表面依然坚硬,但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舍尔将军到了吗?”
“已在会议室等候。”
“希佩尔将军呢?”
“从威廉港乘专列,预计下午四时抵达。”
提尔皮茨点了点头。
他走回海图桌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域。那个黑色问号依然悬在那里,无人应答。
他把问号抹去。
“走吧。”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北,能望见施普雷河灰蓝色的水面和柏林大教堂的铜绿色穹顶。
提尔皮茨推门进去时,舍尔已经站在窗边了。
莱因哈特·舍尔,公海舰队司令,德意志帝国海军最年轻的舰队上将。他的脸像刀劈斧凿过的花岗岩,颧骨高耸,下颌方正,嘴角有一道永久的向下纹路——那不是衰老的皱纹,是常年在大风大浪中眯着眼睛观察海平面留下的印记。。
他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提尔皮茨,”他说,没有敬称,没有寒暄,“你看了电报?”
“看了。”
“十三条潜艇,一个月。今天是三艘,明天可能是六艘,后天可能是十艘。”舍尔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后勤补给报告,“美丽卡人的驱逐舰像猎狗一样成群结队,他们的声呐能在我们发射鱼雷之前就锁定潜艇方位。我们的艇长们报告,现在进入大西洋,生还率不到七成。”
他转身:
“潜艇战已经失效了。”
提尔皮茨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下。
“我知道。”
舍尔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提尔皮茨说,“去年十一月,U-38从北大西洋返航,艇长告诉我,美丽卡驱逐舰的声呐性能至少比英国人的老式设备提高了一倍。我让情报部门去核实。他们的结论是:美丽卡人在声呐技术上取得了突破,正在为所有大西洋护航驱逐舰换装新设备。”
“那你为什么没有下令调整潜艇战术?”
“因为调整不了。”提尔皮茨说,“我们的潜艇设计是基于浅海作战理念,下潜深度、续航能力、鱼雷射程,每一项参数都是为了在北海和英国皇家海军周旋。我们从来没有设想过,有一天潜艇需要在大洋深处和拥有技术优势的对手玩捉迷藏。”
他顿了顿:
“就像我们没有设想过,有一天美丽卡人会亲自下海护航。”
舍尔沉默了几秒。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主张把海军建设的重心放在战列舰上。”舍尔说,“如果当初我们把资源投给潜艇,现在我们可能已经切断了英国的生命线,美丽卡人就算有再好的声呐也无济于事——因为他们根本不会有船队需要护航。”
提尔皮茨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站在舍尔刚才站过的位置,看着施普雷河灰蓝色的水面。
“我不后悔。”他说,“战列舰和潜艇不是替代关系,是互补关系。潜艇可以切断英国的贸易线,但只有战列舰队才能决定谁真正拥有海洋。”
“就像现在?”舍尔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已久的尖锐,“我们的战列舰队在威廉港生了三年锈,而英国人的本土舰队在斯卡帕湾也生了三年锈。两支耗费了国民二十年税收的钢铁巨兽,隔着北海对望,谁也不敢出去,谁也不敢先开火。”
他停顿:
“提尔皮茨,这就是你为之奋斗一生的公海舰队。不是海洋的主人,是北海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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