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日,凌晨四时。
威廉港笼罩在北海最浓重的冬雾里。能见度不足一百米,港区的灯塔每隔十五秒发出一道惨白的光束,在雾中只能照出一堵流动的乳白色墙壁。
但俾斯麦号和提尔皮茨号的舰员们已经起床两个小时了。
没有起床号,没有广播。水兵们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好军装,叠好吊床,吃完最后一份在港内的热早餐。面包、黄油、咖啡——味道和平时一样,但每个人咀嚼的速度都比平时慢,像要把这顿饭的味道记住。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
不是压抑,是不需要。
四时三十分,俾斯麦号舰桥。
舍尔穿着皮大衣站在舷窗前。雾太浓,看不见舰艏的主炮,更看不见三十米外的海面。但他知道船正在解缆——钢缆滑过缆桩的声音、绞盘齿轮咬合的声音、拖轮主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
“左舷缆绳已收。”
“右舷缆绳已收。”
“拖轮就位。”
舰长的报告声从通话管传来,沉稳,简短,没有多余的字。
舍尔说:“备车。”
轮机舱传来电报铃的颤音。主机转速表的指针开始移动,从零到三十,从三十到六十。舰体深处传来那种舍尔熟悉到骨髓里的震颤——四万五千吨钢铁即将挣脱防波堤的怀抱,驶入那片任何地图都无法标注的蓝色。
四时五十分。
俾斯麦号通过威廉港外防波堤。
舍尔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盏灯塔在浓雾中渐行渐远。他想起1905年,自己还是“不伦瑞克号”的枪炮长,第一次跟随舰队出访。那时威廉港的灯塔还没有这么高,德国的公海舰队还没有无畏舰。
十二年。
他在这片海域进出了上百次,从没像今天这样,认真看它最后一眼。
希佩尔从海图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
“支援舰队已出港。国王号、凯撒号、路易特波尔德号、皇后号。位置在我们后方一百二十海里,航速二十节。”
一百二十海里。
以俾斯麦号的三十节航速,只需要四个小时。以支援舰队的二十节航速,需要六个小时。
舍尔点了点头。这个距离是他和希佩尔反复测算过的——不是最短距离,是最佳距离。
远了,第一打击舰队孤立无援。近了,支援舰队会被英国侦察舰发现,失去战术突然性。
一百二十海里。
四个小时的生死线。
五时整。
俾斯麦号的无线电室发出第一份电报:
“公海舰队第一打击舰队已出航。旗舰俾斯麦号,率提尔皮茨号及四艘驱逐舰。任务:进入北大西洋,切断敌海上交通线。”
这份电报同时发往无忧宫、海军部、威廉港基地。
柏林时间五时十五分,无忧宫。
威廉二世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电报,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他拿起电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最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仍然是浓重的夜雾,看不见星空,看不见街道,看不见这座他统治了二十九年的城市。
他忽然想:腓特烈大帝在罗斯巴赫会战前夜,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等待战报吗?
他忽然不确定了。
五时三十分,俾斯麦号通过赫尔戈兰岛。
雾正在散。
北海的天际线从铅灰色渐渐变成浅灰,又从浅灰裂开一道细长的金边。晨光就从那道裂缝里渗出来,不是喷薄而出,是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把黑暗从海面上剥离。
舍尔站在舷窗前,看着东方。
他已经三十八小时没有睡觉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咖啡杯握在手里,已经凉透。但他不觉得困。
他看见晨光落在俾斯麦号舰艏的主炮塔上,把380毫米炮管镀成淡金色。
他看见提尔皮茨号在两千米外的右舷航道上,舰艏劈开海浪,拖出一道修长的白色尾迹。
他看见四艘驱逐舰像忠诚的牧羊犬,在主舰两侧展开警戒队形。
他忽然想:这一刻,应该被画下来。
不是因为美。
是因为这一刻之后,没有人知道这些战舰还能不能看到下一次日出。
七时整。
无线电室送来第二份电报——也是出航后收到的第一份。
舍尔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纸面。
他没有说话,把电报递给希佩尔。
希佩尔看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看来,陈峰真的准备看到最后一刻。”
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
“兰芳共和国海军司令部:技术支援不受影响。造船厂随时欢迎德国工程师交流访问。祝一路顺风。——李特”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
只有一句“祝一路顺风”。
舍尔把电报折好,收进内袋。
“足够了。”他说。
他转身面对海图桌,开始指挥舰队向西转向。
晨光已经完全撕开了夜幕。北大西洋在他们前方展开,无边无际,深不可测。
那里有英国的运输线,有美丽卡的驱逐舰队,有等待着他们的一切。
而一百二十海里后方,四艘国王级战列舰正以二十节航速追赶。
四个小时。
生死线。
陈峰站在造船厂三号船坞的龙门吊平台上,看见的只有两种颜色:海的铁灰,和天的铅白。
波斯湾的晨雾从海面升起,像无数层浸透盐水的薄纱,一层层堆叠,把港口、船坞、军舰、油罐全部裹进同一片乳白色的混沌里。只有高处——龙门吊顶端那盏彻夜不熄的航行灯——还在雾中固执地闪烁,像濒死的萤火虫最后一次振翅。
陈峰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
他身后三步远,王文武拿着保温杯,杯里的咖啡已经换过两轮,仍然一口未动。李特站在另一侧,手指间夹着那份凌晨三点送来的海试进度报告,边角已被体温焐热,微微卷起。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那艘正在晨雾中缓缓成形的巨舰,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
雾在散。
不是被风吹散,是被那舰体本身的热量蒸散。三号船坞里,长门号的锅炉已经点火十二小时,轮机舱正在做出航前最后一次全功率试车。蒸汽从安全阀溢出,与冷空气相遇,凝成白雾,沿着舰体两侧缓缓升腾,像某种古老巨兽苏醒时的第一口呼吸。
先露出的舰艏。
那尖锐得近乎傲慢的飞剪艏,像一把从钢铁中淬出的战刀,斜指向海。阳光从云隙漏出一线,恰好落在艏柱顶端,将兰芳海军旗的金属徽标镀成淡金色。
然后是主炮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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