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新章

第九十七章回府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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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六年四月初一,真定府。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城郭,北门城楼上那面“赵”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当赵机的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城门前等候的人群骚动起来。 周明、沈文韬率府衙官员,范廷召、李继隆领驻军将领,还有闻讯赶来的士绅商贾、屯田农户代表,黑压压站了一片。不同于上次归府时的忐忑,这次众人眼中更多是敬畏与期待——汴京之事已通过邸报和传闻传遍河北,人人都知这位年轻的安抚使不仅推行新政,更在宫变之夜护驾有功,圣眷正隆。 赵机下车时仍按着左肩,伤口虽已结痂,但长途颠簸仍有些不适。李晚晴跟在他身后,一身素净的医官服色,神情平静。 “下官周明,率真定府同僚,恭迎安抚使归府!”周明深深一揖,身后众人齐声附和。 赵机扶起他:“诸位辛苦。我不在这些日子,真定府全靠各位支撑。” “不敢言功。”周明起身,压低声音,“安抚使,有件事需立即禀报:三日前,有人在邢州见到张浚。” 张浚!赵机眼神一凝:“可曾擒获?” “发现时他已逃入山中,搜捕未果。但据目击者描述,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人,身形似岳诚、折惟昌。” 三人都在一起,说明他们背后的势力在组织撤离。赵机点点头:“此事稍后详议。先入城。” 府衙正堂,众人落座。赵机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事:“周通判,先说说府中近况。” 周明起身禀报:“自安抚使离府,新政推行未停。春耕已毕,屯田新垦荒地五万亩,播种完成。讲武学堂新址主体已完工,预计半月后可投入使用。边贸方面,联保会今春交易额较去年同期增四成,税银入库八万贯。” “好。”赵机颔首,“范将军,军务如何?” 范廷召抱拳:“末将按安抚使吩咐,加强飞狐口、黑山坳、黄榆关三处防务。新编“忠义营”五百人已训练完毕,可随时调遣。只是……军械仍有缺口,尤其弓弩,现仅够七成兵士配备。” “军械之事我来解决。”赵机道,“李将军,定州那边呢?” 李继隆沉声:“定州驻军已完成整训,新编三营,共一千五百人。但粮草只够维持一月,需尽快补充。” 赵机一一记下,转向沈文韬:“讲武学堂二期学员,现在何处?” “仍在营中集训,未许外出。”沈文韬道,“张浚三人逃脱后,下官已对所有学员重新核查,又发现两名可疑者,已单独看管。” “查清背景了吗?” “一人是石保兴远房侄孙,报名时隐瞒了关系;另一人保书上的保人,经查已于去岁病故,属伪造。” 王继恩的余党仍在渗透。赵机沉吟片刻:“这两人交曹将军审讯。记住,要活口。” “末将领命。”曹珝应道。 “还有,”赵机看向众人,“我离京前,陛下赐下密旨:河北西路军政要务,我可全权处置。从今日起,新政将在全路加速推行。周通判,三日内拟定《河北西路新政推行细则》,分发给各州。” 周明精神一振:“下官遵命!” “范将军、李将军,你们负责整军备战。陛下有旨,辽国虽暂退,但边患未除,需加强防务。我要在半年内,看到一支能战敢战的新军。” “末将必不负所托!” “曹将军,你专司清剿余孽。黑石岭营地、永盛粮行余党、张浚三人,都要一查到底。必要时,可调动各州巡检司配合。” “是!” 部署完毕,赵机让众人散去,独留周明、沈文韬、曹珝三人。 “现在说说张浚的事。”赵机道,“具体怎么回事?” 周明详细禀报:“三月廿九,邢州巡检司在城西药铺抓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审讯后招供,说三日前曾在山中见到三人,其中一人左腿微跛——张浚当年坠马留下的旧伤。巡检司立即搜山,但只找到一处临时营地,人已不见。” “可找到什么线索?” “在营地发现这个。”周明递上一块碎布,是深蓝色绸缎,边缘绣着金线,“这种料子,非寻常人家能用。” 赵机接过细看,布料精致,金线绣工上乘。他忽然想起苏若芷信中所说:“三爷”精通金石书画,收藏甚丰。 “曹将军,你派人去查,这种绸缎出自何处,谁家常用。” “末将明白。” 沈文韬补充道:“安抚使,还有一事。您离府期间,联保会苏姑娘又送来一批账册,其中记载永盛粮行近半年的交易,有多笔款项流向江南,收货方是……“墨韵斋”。” “墨韵斋?” “江南有名的书画铺子,专营前朝珍品。”沈文韬道,“苏姑娘已派人暗中调查,发现墨韵斋东主与朝中几位致仕老臣来往密切,其中就有……前礼部尚书林文远。” 林文远?赵机记得此人,三年前致仕,以书画收藏闻名,常与文人雅士唱和。难道他就是“三爷”? “可有证据?” “尚无直接证据。但苏姑娘查到,林文远致仕后深居简出,却常以重金收购前朝典籍书画,尤其偏好带有皇室印记之物。” 这与王继恩密室中那些典籍对上了。赵机沉思:如果林文远真是“三爷”,那他一个致仕文臣,如何能调动边军、勾结辽国?必还有军中同党。 “此事继续暗查,不要打草惊蛇。”赵机道,“另外,派人暗中保护苏姑娘,她查得太深,恐有危险。” “下官已安排。”周明道,“联保会本身也有护卫,苏姑娘身边不乏好手。” 正说着,门外亲兵禀报:“安抚使,联保会苏姑娘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赵机示意请进。 苏若芷今日一身鹅黄襦裙,外罩浅绿比甲,发髻高挽,干练中透着雅致。她福礼后笑道:“闻赵安抚高升归府,特来道贺。另外,边贸那边有新进展。” “苏姑娘请坐。”赵机示意看茶,“什么进展?” “两件事。”苏若芷落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耶律澜郡主派人送来的。她说辽国萧太后对王继恩事败十分不满,但经她斡旋,太后同意派使团来真定府谈判,前提是……赵安抚必须亲自接待。” 赵机接过信,是耶律澜亲笔,字迹娟秀,内容与苏若芷所说一致。信末还有一句:“君既守约,妾亦不食言。然国事为重,望君早作准备。” “辽使何时到?” “预计十日之后。”苏若芷道,“使团正使是耶律斜轸,副使是耶律澜。萧太后这是给足面子了。” 耶律斜轸是辽国北院枢密副使,位高权重。萧太后派他来,说明确实重视此次谈判。 “第二件事呢?” 苏若芷神色严肃起来:“墨韵斋那边,有新发现。我的人买通了一个伙计,得知东主林文远每月十五会接待一位“北方来的贵客”,每次都是深夜密会。上个月十五,那贵客离开时,伙计瞥见他腰间佩刀——是宋军将官制式。” 将官!赵机与曹珝对视一眼。 “可看清相貌?” “没有,那人戴着斗笠。但伙计说,他上马时动作利落,左腿似有些不便。” 左腿不便?曹珝突然道:“石保兴旧部中,有个叫马贲的副将,当年守雁门关时中箭伤左腿,落下病根。王继恩事败后,此人失踪。” “马贲?”赵机问,“此人背景如何?” “原是石守信亲兵,后随石保兴守代州。太平兴国四年杨继业战死后,他接掌代州部分防务,但半年后因“伤病”去职。”曹珝回忆,“此人勇武善战,在边军中有些威望。” 一个去职的边将,每月秘密会见致仕文臣,这绝不寻常。 “曹将军,立即查马贲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苏若芷又道:“还有一事。我查阅墨韵斋近年账目,发现他们收购的书画中,有不少盖着同一方收藏印——“三槐堂”。” “三槐堂?”沈文韬一惊,“那不是……王祐王相公的堂号吗?” 王祐,太宗朝名臣,三年前病故,生前官至参知政事,以正直敢言著称。难道他也牵涉其中? “王相公已故,其子孙何在?”赵机问。 “长子王旦现任大理寺评事,次子王旭在国子监读书。”沈文韬道,“王家世代清流,不该与谋逆之事有关。” “未必是王家主动参与。”赵机分析,“若有人盗用“三槐堂”印鉴,伪造收藏,既可抬高书画价值,也可借王家清誉掩人耳目。” 苏若芷点头:“妾身也这么想。已让人设法查验那些书画的真伪,但需要时间。” 线索越来越多,但都指向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网络。赵机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苏姑娘,这些事你继续查,但千万小心。“三爷”能在朝中潜伏多年,必有过人手段。” “妾身省得。”苏若芷顿了顿,看向赵机肩膀,“赵安抚的伤……” “已无大碍。”赵机微笑,“多谢挂心。” 苏若芷脸微红,起身告辞:“那妾身先回去了。辽使团的事,安抚使若有安排,随时吩咐。” 送走苏若芷,赵机对周明道:“准备接待辽使,按最高规格。但安保要严密,尤其要注意是否有可疑人混入使团。” “下官明白。” “沈赞画,你协助周通判。另外,讲武学堂新址落成典礼,定在五日后,我要亲自出席。” “是。” 众人离去后,赵机独坐堂中,将已知线索一一列出: 林文远(墨韵斋东主,收藏前朝典籍)——马贲(失踪边将)——“三槐堂”印鉴——张浚等三人——黑石岭营地——永盛粮行——辽国萧干…… 这些点似乎能连成线,但还缺关键一环:朝中那位能影响枢密院调令的高官,是谁? 他想起王继恩账册中那句话:“那位大人一句话,就能让枢密院改调令。”枢密院能改调令的,除了吴元载这个枢密使,还有谁? 赵机忽然想起一人:枢密副使陈恕。此人资历老,人脉广,且与石保兴有过交集。但陈恕向来低调,在朝中并无明显派系。 难道是他? 正思索间,李晚晴端着药碗进来:“该换药了。” 赵机解开衣襟,露出肩上的伤口。李晚晴熟练地拆开旧纱布,清洗伤口,敷上新药。她的动作轻柔专注,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 “李医官,”赵机忽然道,“若有一天,我不能再推行新政,你会如何?” 李晚晴手一顿,抬眼看他:“为何这么问?” “只是忽然想到。”赵机望着堂外春光,“这条路太难,敌人太多。王继恩虽死,但“三爷”还在,朝中反对者还在,辽国也虎视眈眈。我怕……” “你怕连累我们?”李晚晴继续包扎,声音平静,“赵机,我父亲当年明知石保兴势大,仍选择截获密信;杨继业将军明知寡不敌众,仍死守代州。他们怕过吗?” 她系好纱布,直视赵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你选择了这条路,我们选择了跟随你。无论结局如何,无愧于心便好。” 赵机心中涌起暖流:“谢谢你。” “不必谢我。”李晚晴收起药箱,“要谢,就谢这个时代,给了我们改变的机会。”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魏王殿下想见你。他说……想起一些事,可能与“三爷”有关。” “好,我这就去。” 医馆后院,魏王赵廷美正在院中散步,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见赵机来,他屏退左右。 “赵安抚,本王这几日反复回忆,想起一事。”魏王低声道,“六年前,先帝病重时,曾有一晚召本王和齐王入宫。那时先帝精神尚可,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朕若有不测,你二人要小心老三身边那些人。””魏王回忆,“当时本王不解,问哪些人。先帝只说:“那些劝他尽早即位的人,未必安好心。”” 老三,指的是今上赵光义。劝他尽早即位的人…… “先帝可提过具体人名?” “没有。但先帝提到一个人:“那个总送书画来的,心思太深。””魏王努力回想,“当时本王以为是说某个翰林,但现在想来……会不会就是林文远?” 林文远时任礼部侍郎,常以进献书画为由入宫。若他那时就暗中推动赵光义早日即位,确实可疑。 “殿下还记得,先帝说这话时,在场还有谁?” “只有本王、齐王,还有……”魏王忽然想起,“还有当值的太医,姓许。” 许希!那个与王继恩勾结的太医副使!原来他那么早就牵涉其中。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林文远通过进献书画接近皇室,许希作为太医掌握先帝病情,两人配合,影响皇位继承。而王继恩,可能是后来加入的执行者。 “多谢殿下,这个线索很重要。”赵机郑重道。 “能帮上忙就好。”魏王叹道,“本王被囚一年,许多事想明白了。权力争斗,最终苦的是百姓。赵安抚推行新政,是真正为民着想。本王……愿尽绵薄之力。” 离开医馆,赵机走在回府衙的路上。春日暖阳洒在青石板街上,店铺陆续开门,百姓开始一天的劳作。街角有孩童嬉戏,笑声清脆。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无论“三爷”是谁,无论前路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在他身后,是真定府的万家灯火,是河北的千里沃野,是这个时代无数普通人的希望。 赵机深吸一口气,脚步更加坚定。 新的战斗,已经开始。 而他,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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