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刘家小院的四季,在晨钟暮鼓与淡淡的药香中流转。对周远、李墨、赵垣三人而言,这里是苦学精进的杏林学堂;而对刘智与晓月的一双儿女——长子刘恒,长女刘薇而言,这方小小的天地,则是他们全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从他们睁开懵懂的眼睛开始,便浸润在父亲所执着、母亲所守护的医道氛围之中。
刘恒已近五岁,正是对万物充满好奇、活泼好动的年纪。刘薇小他两岁,身子骨经过当年那场大病,在刘智的精心调养与晓月的悉心照料下,已与寻常孩童无异,甚至更为灵秀,只是偶尔在深夜安静的睡梦中,眉心会微微蹙起,仿佛残留着先天不足带来的一丝敏感。两个孩子,便在这满是书香、药香与辩论声的院子里,如两株小小的幼苗,悄然生长,耳濡目染。
他们的“课堂”,无处不在。
清晨,当三位师兄洒扫庭院、侍弄药圃时,刘恒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他迈着小短腿,好奇地看周远师兄仔细地给那些奇形怪状的草药浇水、松土,看李墨师兄一丝不苟地翻晒簸箕里的根茎,看赵垣师兄熟练地用小铡刀处理着带刺的枝条。
“周师兄,这叶子为什么是紫色的?”
“李师兄,这个根闻起来好苦,是药吗?”
“赵师兄,这个刺会扎人吗?爹爹说有的刺也能治病呢!”
稚嫩的童音,伴随着师兄们耐心的解答,混着清晨的鸟鸣,成为小院生机的一部分。师兄们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拿起一片叶子,或是一小块根茎,尽量用简单的话语解释:“这叫紫苏,受了风寒,煮水喝能发汗。”“这是黄连的根,是很苦,但心里有火、肚子痛的时候,用它就好。”“这叫皂角刺,能消肿,但要用得小心。”
刘薇则更安静些,常常被母亲抱在怀里,或是自己坐在廊下的小凳上,托着腮,乌溜溜的大眼睛,追随着父亲的身影。她看着父亲被师兄们搀扶着,缓步走到那些晒药的簸箕前,偶尔伸出手,捻起一点,放在鼻端轻嗅,或是放入口中微尝,然后低声对师兄们说着什么。师兄们便围拢过来,神情专注地听,有时点头,有时提问。阳光洒在父亲清瘦却平和的侧脸上,洒在师兄们年轻而认真的脸庞上,空气里有浮尘在光柱中跳舞,还有那些她说不清、却觉得很好闻的、混合着的草木气息。
有时,父亲在书房给师兄们讲解医理,门并未关严。刘恒和刘薇便会趴在门边,或透过窗棂的缝隙,偷偷往里瞧。他们听不懂那些“阴阳五行”、“升降浮沉”、“方证对应”的深奥话语,却能感受到那种沉静而专注的氛围。父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像山间的溪流,不疾不徐。师兄们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激烈争论,小小的书房,仿佛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充满奇妙道理的世界。
孩子们最喜欢的,是父亲偶尔精神好些,在院中树下歇息时。他们会像归巢的雏鸟般扑过去,依偎在父亲身边。这时,父亲会变得格外温和,苍白的手指会轻轻抚过他们的发顶。
“恒儿,薇儿,看,这是甘草,”刘智会指着石桌上晓月备好的、切成小片的药材,声音带着笑意,“尝尝看,是什么味道?”
刘恒会迫不及待地拿起一片放进嘴里,然后小脸皱成一团:“甜的!爹爹,药是甜的!”
刘薇则会小心地舔一下,点点头,细声细气地说:“甜,还有点……有点不一样。”她说不出“回甘”这样的词,却能感受到那独特的滋味。
“对,甘草是甜的,它能调和百药,让很苦的药变得容易入口,还能补气。”刘智慢慢说着,又拿起一片淡黄色的薄片,“这是陈皮,是橘子皮晒了很久很久变的,你们闻闻。”
孩子们凑过去,小鼻子翕动。“香!橘子味道!”刘恒嚷道。
“陈皮能理气,帮助肚子里的气顺顺当当地走。”刘智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就像我们院子里那条小溪,水流得欢快,就干净;要是堵住了,水就不动了,还会发臭。陈皮就是帮我们身体里的小溪疏通管道的。”
刘薇听得入神,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片陈皮,又缩回来,小声问:“爹爹,我上次肚子不舒服,娘亲给我喝的水里,是不是有这个味道?”
刘智和一旁的晓月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笑意和欣慰。“薇儿真聪明,还记得。”晓月柔声夸奖。
刘智也会教他们认些简单的穴位。他握着儿子胖乎乎的小手,点在他自己虎口的位置:“这里叫合谷穴,要是头疼,或者牙疼,用力按按这里,会舒服些。”又轻轻按揉女儿小小的耳垂:“这里有很多穴位,轻轻揉揉,能让薇儿睡得香。”
孩子们觉得神奇,互相在对方身上点点按按,咯咯地笑。这些最初的、关于身体、关于草药、关于“舒服”与“不舒服”的模糊认知,便在这般游戏似的互动中,悄悄种下。
师兄们对这两个小家伙也极好。周远年纪最轻,性子也活泼,常会抽空用草茎编个小蚂蚱,或是用木头削个简单的小玩具逗他们玩。李墨沉稳,但心细,注意到刘薇有时安静得过分,会特意寻些颜色鲜艳的野花给她,或是讲些从书上看来的、关于花草的小故事。赵垣朴实,会教刘恒辨认院子里最普通的几样草药,告诉他“这是薄荷,擦了蚊子包就不痒了”,“这是艾草,晒干了熏屋子,能赶走小虫子”。
孩子们的世界是具体的,直观的。他们不懂“君臣佐使”,却知道爹爹和师兄们总在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根根叶叶,能让生病的人好起来。他们不懂“辨证论治”,却记得爹爹每次给来看病的人(偶尔刘智精神尚可,会在前厅见一两位病症特殊或贫苦无依的病患)问很多话,看舌头,摸手腕,样子很认真,然后那些愁眉苦脸来的人,走的时候似乎就松快了一些。他们不懂“仁心仁术”的大道理,却能看到母亲如何温柔地安抚啼哭的幼儿,看到师兄们如何耐心地扶起年迈的老人,看到父亲即使在疲惫时,面对病患的询问,也总是尽力解答,神色平和。
这一日午后,刘智在书房小憩,三位师兄在前厅整理近日的医案笔记。刘恒带着妹妹,悄悄溜到廊下。那里放着几个小竹筛,晾晒着师兄们新采回来的几味鲜草药,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微微卷曲。
刘恒学着师兄们的样子,背着小手,在竹筛前踱步,时而凑近闻闻,时而伸出小指头戳戳。“嗯,此物色青,气微辛,定是疏风解表之品。”他小大人似的说道,用的是从师兄们那里听来的、半懂不懂的词。
刘薇蹲在旁边,拿起一片脉络清晰的叶子,对着阳光看,叶片薄如蝉翼,叶脉清晰如画。“哥哥,这个叶子,像蝴蝶的翅膀。”她轻轻说,然后小心地把叶子放回原处,又拿起一小段暗红色的、带着细密横纹的根茎,放在鼻端,很认真地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这个……有点香,又有点辣辣的,像……像姜,但不一样。”
她的话音刚落,前厅里正低声讨论着“当归”这味药在不同方剂中作用的李墨和赵垣,恰好走了出来。听到刘薇的话,两人都是一愣,不由对视一眼。
李墨走过来,也拿起那截根茎——那是川芎,气味浓烈辛香,有活血行气、祛风止痛之效。他方才正与赵垣辨析,有些体虚血弱之症,用当归补血时,佐以少量川芎,可行气活血,使补而不滞。这气味,成年人闻来也觉辛窜,三岁的小师妹,竟能分辨出它与姜的不同?
“小师妹,你闻得出这个和姜不一样?”李墨蹲下身,温和地问。
刘薇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不知如何表达,指了指自己的小鼻子:“就是……不一样。姜的味道,更冲,这个……有点香,钻鼻子。”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形容那股辛香上行的感觉。
赵垣也凑过来,眼中露出惊讶:“小师妹这鼻子,可真灵。川芎性辛温,走窜上行,能上达巅顶,正是祛风止痛的要药。其气与姜之辛散,确有不同,寻常大人也未必能细辨。”
刘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小脸埋进哥哥身后。刘恒挺起小胸脯,仿佛被夸的是自己:“妹妹可厉害了!上次周师兄拿来的晒干的桂花和玫瑰花,她蒙着眼睛,一闻就分出来了!”
李墨和赵垣都笑了,但眼中更多了几分惊奇与深思。他们知道师父这位小女儿,幼时曾患奇症,是师父以自身修为为引,才救回来的。莫非……这与她异于常人的感知有关?
晚间,刘智精神稍好,与晓月在院中闲坐。李墨将午后之事当作趣闻说了。刘智闻言,目光落在依偎在晓月怀里、正摆弄着几片不同颜色落叶的女儿身上,沉默了片刻。
晓月也低头看着女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中有关切,也有温柔。
“薇儿体弱,心思也静,对气味、触感,似乎比常人更敏锐些。”刘智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是福是祸,犹未可知。顺其自然吧。她若有兴趣,认些药草也无妨,就当是玩耍,不必刻意教导。”
晓月点点头,将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她知道丈夫的意思。过早地将天赋与责任联系,对孩子并非好事。尤其是薇儿,她只愿她平安喜乐,健康长大。
夜风轻柔,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廊下灯笼晕黄的光,将一家人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温暖而宁静。刘恒已经有些困了,靠在父亲膝头,小脑袋一点一点。刘薇却还精神,睁着大眼睛,看着天边几颗疏朗的星子,又看看父母,看看师兄们,小小的心里,装着这个充满药草香、争论声和温柔目光的世界。那些关于草叶的触感、关于气味的记忆、关于父亲平和声音的片段,如同细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心田,等待着未来或许会萌发的时机。
耳濡目染,润物无声。医道的种子,已然在这懵懂的注视与无意识的模仿中,悄然播下。只是此刻,无人知晓,它将开出怎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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