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发送给葛明辉那条措辞谨慎的“合作意向”后，一连三天，没有任何回音。加密手机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砖头。 林涛并不焦虑。 他清楚，像柯震那样的人物，绝不会轻易对一份“有条件”的投诚做出反应。 他们需要时间评估，需要内部讨论，更需要验证“林慕古”这个身份以及他所抛出饵料的真实价值。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意味着对方在犹豫，在权衡，这恰恰说明自己的策略触动了对方的某些神经。 他没有被动等待。 一方面，他通过张睿和苏晚晴，继续不动声色地巩固“林慕古”这个虚假身份的背景——在一些特定的古籍爱好者论坛、饮食文化小圈子里，悄然释放出一些经过精心修饰、源自沈师傅笔记但经过脱敏处理的“学术观点”或“考据发现”，并故意留下一些看似不经意、实则引人遐想的“传承线索”。 这些动作微小而分散，难以追踪源头，却能像投入池塘的涟漪，在特定圈层中慢慢扩散“林慕古”的名声。 另一方面，他丝毫没有放松对“万家灯火”的经营和自身安全的警惕。 店铺周围的陌生面孔似乎减少了，但林涛知道，这未必是监视的松懈，更可能是对方将更多精力转移到了对“林慕古”的调查上。 他加强了店铺和临时住所的安保，并让母亲和轩轩尽量减少外出，保持低调。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第四天傍晚，加密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葛明辉发来的信息，内容简短： “柯先生对林先生的"顾虑"表示理解。明晚八点，"静颐茶舍"，老地方，面谈细节。” 没有更多的客套，直接敲定了下一次会面的时间和地点。依旧是“静颐茶舍”，但这一次，显然不再是品茶论道那么简单。 林涛将信息同步给张睿和苏晚晴。三人再次于安全屋碰头。 “对方接招了。”张睿神色凝重，“面谈细节，意味着他们要讨价还价，要划定边界，要确立规则。这比直接拒绝或爽快答应更凶险，因为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埋着陷阱。” “关键是"诚意"。”苏晚晴指出，“林涛上次提出的三个条件中，第三个——要求看到"核心藏品"作为"诚意"——是试金石。柯震会拿出什么？是真有价值的东西，还是一个精心伪装的诱饵？这直接决定了后续"合作"的性质和我们能走多远。” 林涛点点头：“我会重点试探这一点。同时，要求他们解决"万家灯火"的麻烦，可以作为一个即时的、可验证的"诚意"展示。如果他们连这个都做不到，或者敷衍了事，那所谓的"合作"也就没有基础。” “安全方面，”苏晚晴继续道，“"静颐茶舍"虽然是他们的地盘，但毕竟是公开场所，相对柯震的私宅要安全一些。我会安排人在外围接应，但无法进入内部。你必须全程保持通讯设备（指那个加密手机的特殊报警功能）开启，一旦感觉不对，立刻触发警报。我们会启动应急方案。” “明白。”林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明晚的会面，将是决定这场危险游戏走向的关键节点。 次日晚八点，林涛准时踏入“静颐茶舍”。天字三号包厢内，只有柯震和葛明辉两人。 茶已沏好，檀香袅袅，气氛却比上次更加凝重。 柯震依旧是一身儒雅的便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算计。 葛明辉则陪坐在侧，扮演着中间人的角色，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林先生，请坐。”柯震示意，开门见山，“你的意思，明辉已经转达了。我很欣赏林先生的坦诚和原则。有些传承，确实需要谨慎对待。” “柯先生明鉴。”林涛欠身坐下，不卑不亢。 “你提的条件，我们可以谈。”柯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保障你和家人的安全，这是合作的基础，自然没问题。至于你店里遇到的那些"小麻烦"……”他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太阳落山之前，应该就不会再有了。” 林涛心中微凛。 对方答应得如此轻松，甚至给出了明确的时间点，这不仅展示了其能量，更是一种无形的威慑——你的处境，我了如指掌；我能让你麻烦消失，也能让它瞬间重现。 “柯先生言重了，晚辈感激不尽。”林涛面上露出适当的感激和如释重负。 “至于引荐圈子，以及……看看"真东西"。”柯震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这就要看林先生的"诚意"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这里，恰好有一件小玩意儿，据说与沈师傅晚年念念不忘的几样旧物有些关联。东西不算顶珍贵，但来历有些意思。” 说着，他对葛明辉使了个眼色。 葛明辉起身，从旁边一个上锁的紫檀木柜中，取出一个比上次装银勺的匣子略大一些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林涛面前的桌上。 “林先生不妨看看，是否能看出些门道。”柯震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涛定了定神，伸手打开锦盒。 里面衬着明黄色的丝绸，丝绸之上，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呈椭圆形，质地温润，颜色是罕见的羊脂白，边缘有少许沁色。玉佩正面浅浮雕着一株兰草，寥寥数笔，却生动传神。背面则阴刻着四个极小的篆字——“味守本真”。 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林涛的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沈师傅笔记的扉页上，用朱砂写着同样的四个字！笔记中曾提及，这是他一位已故恩师赠予他的格言，也是他一生恪守的信条！ 这枚玉佩，极有可能就是沈师傅那位恩师的遗物，或者，与沈师傅关系极其密切！ 柯震拿出这件东西，其“诚意”和试探的意味，都再明显不过。 他在告诉林涛：我知道沈师傅的核心信条，我手里有和他密切相关的实物。现在，轮到你了。 林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立刻去触碰玉佩，而是仔细观察其玉质、雕工、沁色和包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激动半真半假）：“羊脂白玉，清中期苏作工艺，兰草清雅，刀法流畅。更难得的是这"味守本真"四字……若晚辈所料不差，此物应是沈师傅极为敬重之长辈所遗，是其一生恪守之信物。柯先生竟能得此物，实在……令人意外。” 他没有直接点明沈师傅，但“沈师傅”、“敬重之长辈”、“一生恪守之信物”这几个词，已足以表明他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和意义。 柯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但旋即掩饰过去，叹道：“林先生果然家学渊源，一眼便看穿来历。不错，此物确是故人遗泽。我偶然得之，一直悉心保管。今日请林先生一观，也是想确认，沈师傅这一脉的"真味"，是否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愿意守。” 这话已近乎摊牌。“真味”指的绝不仅仅是烹饪技艺。 林涛知道，必须给出回应了。 他沉吟片刻，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以特殊纸张包裹的信封——里面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那页从沈师傅真迹笔记上撕下的、关于古代宴席餐具摆放“古礼”的泛黄纸页的高清仿制照片（真迹照片他已妥善保存，这是复制品）。 他将信封轻轻推至柯震面前。 “先外祖所传，沈师傅手书残页一纸。其上所载，虽仅为器用陈设之古礼，然规矩森严，法度严谨，可窥当年气象之一斑。此物，或可略表晚辈"诚意"。”林涛语气郑重。 柯震接过信封，抽出照片，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他显然认出了那独一无二的笔迹和纸张的年代感。 他仔细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脸上笑容更盛：“好，好！果然是沈师傅真迹！林先生果然信人！” 至此，一场无形的交易似乎初步达成。柯震展示了实力（解决麻烦）和底蕴（沈师傅相关信物），林涛则付出了初步的“诚意”（沈师傅真迹的一页照片）。 接下来的时间，双方就“顾问”的具体职责、权限、报酬（柯震开出的价码远超市场水平）、信息分享的界限（林涛坚持核心心法需循序渐进、视合作深度而定）等细节进行了漫长的、小心翼翼的拉锯。 柯震试图扩大接触范围和控制力，林涛则寸土必争，牢牢守住“祖训”和“核心传承非至亲不授”的底线。 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充满试探性的临时协议： 『林涛（林慕古）接受“私人文化藏品顾问”一职，初期主要负责为柯震鉴别、整理其收藏中与古代饮食文化相关的器物，并撰写相应的考据文字。柯震需确保林涛及其关联人员（暗指“万家灯火”及家人）的安全与正常经营，并逐步引荐其进入相应的收藏圈子。至于更深层次的“秘传”交流，需“日后视情况而定”。』 离开茶舍时，已是深夜。 林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精神却高度亢奋。 第一步，他迈出去了，成功地将自己“嵌入”了对方的体系，拿到了暂时的“安全通行证”和解决眼前麻烦的承诺。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冰冷陌生的夜景。 柯震拿出那枚“味守本真”玉佩，绝不仅仅是展示诚意。 那更是一种宣告和提醒：我知道你的根底，我握着相关的钥匙。 而自己交出的那张照片，又何尝不是一种抵押和入场券？ 交易已经达成，代价已然付出。 他拿到了深入虎穴的资格，也将自己更紧地绑在了这辆通往未知深渊的战车上。 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在获取情报与保护核心秘密之间，在虚与委蛇与保持底线之间，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平衡点。 他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明天，“万家灯火”的麻烦或许真的会消失。 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在这场与巨鳄共舞的危险游戏中，他必须时刻警惕，避免在品尝对方抛出的诱饵时，不知不觉成为对方的盘中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