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顾云上京前，想过无数次自己骑着骏马穿着红衣，在鞭炮声和敲锣打鼓中回到乡村，将爱人迎上京的风光场景。 可现如今……世事不由人。 知道二人情绪不对，晏溪朝着周围人示意，无关的人便默默退出了房间。 眼眶一点点泛红，提前不知道想了多少的见面时场景，在此刻消散的干干净净，他泪水无知无觉地从眼眶滑落。 “都长这么大了啊！” 他嗓音含着哽咽，不用他人介绍，便朝着一眼认出的女儿走去。 想伸手摸摸对方的头，可又担心自己的举动会太过突兀吓到她，伸出去的手立刻收回。 可还没收回，一声清脆悦耳的“爹”，便如闪电般将桑顾云喊的全身僵住。 他眼泪越落越凶，视线都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 这位向来在朝堂上刻板严肃的太傅大人，此刻哭得像是终于找到亲人的孩子般。 “哎，爹在。” 这一声“爹”，他等了整整十八年。 可也只能等到这一声“爹”了，其他都是妄想。 眼泪愈发掉得凶，本想在女儿面前立一个好父亲人设的太傅大人，终究是没能完成念想。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桑顾云才停住眼泪，他和桑欢坐在窗边，静静地听着女儿说这些年来的遭遇。 当然，担心自己这个父亲会承受不住，桑欢都是挑的一些趣事来聊。 可她不知，早已将其经历全部调查清楚的桑顾云在听到她的故事后，心里除了欣慰就全是满心的酸楚了。 他又何尝不知，女儿这是在担心自己才会选择这么说来安慰他。 桑顾云又怎么会拒绝对方的好意，在对方眉眼弯弯时自己也会跟着一起呵呵笑着点头，看着桑欢的目光中，也满是慈爱。 至于晏溪，他虽也留在里面，但除了偶尔帮忙地添茶，其他时刻都没有多嘴插话，省得扰了这父女之间的感情。 高挂的艳阳逐渐被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细如银针般的雨丝从小到大落下，逐渐升起的薄雾将整个姑苏城笼罩。 聊的差不多了，也一起用了晚膳，桑顾云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终于是鼓起勇气问了他想问的问题。 “欢欢，可否告知父亲，你母亲的墓在何处。” 桑顾云上京之际正是皇家夺权之际，那时的天子年幼，他被其外祖家收纳入麾下负责辅佐其，根本抽不开身。 更何况局势动乱，若是让对党知晓他还有挂念的妻儿，只怕会令其陷入万劫之中。 桑顾云连信和银两都是几经转手才送出，又怎敢回去看一面。 等一切清算结束天子登基，至今已然过了三年，桑顾云驾马风光下乡，迎来的却是妻子坠入崖底生不见人死不见骨的噩梦。 他眼前一黑当即从马上摔了下去，醒来后怎么也不敢相信妻子死亡。 砸了所谓的衣冠冢，他将妻子所有遗物全部带入京当做怀念。 这么多年过去，他派出的人依旧无所获，桑顾云一口郁气堵在心中无人知晓，也是恰巧去景安侯府拜访。 见景安夫人正拿着旧友的画像抹泪，好奇接过一看，这才知晓一切。 知道自己妻子遭受商家那位畜生如此对待，桑顾云又气又恼，甚至已经做好了帮其报完仇就寻死的准备。 在得知妻子居然为自己生下一女儿后，那股冲动的情绪这才缓和不少，当即他便不管不顾地独自骑马离开了京城。 还是管家第二日发现屋里没人的时候，才惊恐的派人紧赶慢赶地追到他。 如今桑顾云见到女儿，对方还是如此乖巧，桑顾云心里面那点悲伤终于算是缓解不少。 但让他更加念想的，是自己的妻子。 看出桑顾云眼底的那股痛心，桑欢到底是没有拒绝。 她和晏溪默默地撑着同一把伞，带着桑顾云在姑苏城的小巷中穿梭，朝着附近的荒山上走去。 “阿娘去世时我还在襁褓，当时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等有记忆时，阿娘的名字便成了忌讳，桑府那些下人不许我问阿娘的模样。” 细雨绵绵，树叶被压弯了头，三人不知不觉间出了城，靠近一处山脚下的密林。 桑欢将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记忆翻出，一点点的和眼前的这位父亲诉说。 这也算是从另一方面缓解着那股积攒许久的委屈和不甘。 “是从小抚养我长大的奶嬷嬷心疼我，偷偷拿了幅画像告诉我，那是我母亲。 她会趁着桑府办宴会时，偷偷带着我出去祭拜阿娘，还说我是阿娘和爹爹都期盼的孩子，让我不要哭。” 踩着堆积着腐叶的小路拐了一圈，桑欢呼出口热气，停住脚步，转眸看向旁边的桑顾云。 “以前看桑成峰对我那么淡漠，我曾想要与其亲近，却被其身边的小厮一脚踢开。那时的我伤透了心委屈极了，以为是奶嬷嬷骗我的，可现在我才知晓，原来她不是骗我。” 想来，那时的桑成峰知道自己不是他亲生的，会那样对她倒也正常了。 见她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不仅是桑顾云，就连晏溪心里都揪得慌。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自己开口的时候，只默默伸出胳膊，将其虚虚揽在了自己怀中，不让外面的风雨伤她分毫。 “欢欢，我……” “爹爹，到了。” 不给桑顾云哭泣的机会，桑欢迈步让开身子，将那潮湿昏暗密林中立着的小小墓碑，彻底暴露在了桑顾云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