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晨光初露。
常山西寨的校场上,三百余人列队而立。他们中有刘虞推荐来的原郡府官吏,有常山本地的寒门士子,也有太平社从流民中选拔出的聪慧少年。这是太平社首届“政务培训班”的开班日。
张角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这些面孔年轻而充满朝气,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诸位,”他的声音清朗,“从今日起,你们将接受为期三个月的培训。培训结束后,会分配到常山各乡,或为乡佐,或为文书,或为教习。你们手中,将掌握数万百姓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
台下鸦雀无声。
“太平社的官,不好当。”张角继续说,“一不能贪,贪一文钱,鞭二十;二不能懒,贻误公务,撤职查办;三不能暴,欺凌百姓,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但太平社的官,也好当。只要你实心办事,公平待人,太平社保你衣食无忧,前程有望。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不问出身,只问才能。”
一个年轻士子忍不住问:“张中郎将,若……若我们做不好呢?”
“做不好就学,学不会就换。”张角坦然,“太平社用人,能者上,庸者下。但只要你肯学肯干,我们会给机会——三次考核不通过,才会劝退。”
另一个原郡府老吏迟疑道:“中郎将,老夫在郡府三十年,深知地方政务之繁难。常山新治,百事待兴,仅凭这些年轻人……”
“所以请您来。”张角向那老吏拱手,“您这样的老成之士,正是太平社急需的。你们不必从头学起,主要负责带新人、定规程、查纰漏。薪俸按原职加三成,如何?”
老吏动容,深深一躬:“老朽……愿效微劳。”
开班仪式后,培训正式开始。课程是张角亲自拟定的:上午学《政务通识》——户籍管理、田赋征收、案件审理、公文书写;下午学《太平新规》——分田制度、乡学体系、卫生防疫、民兵组织;晚上则是实务演练——模拟处理各种政务。
文钦担任总教习,他将自己多年为吏的经验倾囊相授。更难得的是,他毫不藏私,将郡府那些“潜规则”“陋规”一一剖析,教这些新人如何识别、如何抵制。
“记住,”文钦在课上郑重说,“太平社要建的,是清清白白的衙门。你们手中的权力,是百姓给的,只能用来为百姓办事。”
培训进行的同时,常山各乡的建设也在加速。
五月十八,高河乡率先完成了全乡土地丈量。乡长郑渠亲自带人,一亩一亩地量,一户一户地登记。当最后一份地契交到农户手中时,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农跪地大哭:“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今天才知道,地真是自己的了!”
五月二十,西山乡的第一所乡学落成。校舍是旧祠堂改建的,先生是政务培训班的学员——一个十八岁的寒门士子,叫徐庶。开学那天,三十多个孩童坐进学堂,从“天地人”三个字学起。
五月廿二,太平社工坊传来喜讯:经过反复试验,终于炼出了第一炉“灌钢”。这种钢的硬度和韧性都远超普通生铁,虽然产量还很低,但已能用来打造精良的兵器刃口。
“主公请看。”铁老汉捧着一把新打制的环首刀,刀身泛着青灰色光泽,“这刀能劈开三层皮甲不卷刃!若是做成枪头、箭镞……”
张角接过试了试,确实比之前的兵器强很多:“一天能出多少?”
“现在只能小炉试炼,一天十斤钢。若建大炉,原料充足,一天可出百斤。”铁老汉眼睛发亮,“就是缺好铁料,缺好炭。”
“铁料从黑山加大供应,炭……”张角沉思,“常山有煤吗?”
“煤?”铁老汉不解。
张角在地上画了个煤的形状:“一种黑色的石头,能烧,火旺烟大。”
“有有有!”铁老汉想起什么,“西山那边,有人挖出过黑石头,能烧,但烟太大,没人用。”
“那就是煤。”张角立即下令,“派人去勘测,若储量丰富,就开矿。煤炼铁,比木炭强得多。”
五月廿五,正当常山建设如火如荼时,边境传来急报:董卓前锋已至邯郸,距常山不足二百里!
帅府内气氛凝重。斥候详细汇报:董卓军约五千人,其中两千是凉州骑兵,剽悍异常。他们在邯郸城外扎营,已派人向各郡县传达命令:十日内,各地长官需至邯郸拜见,听候调遣。
“刘虞那边有动静吗?”张角问。
“刘府君已启程前往邯郸。”文钦说,“但出发前,他秘密派人传信:董卓索要常山、黑山驻军权,被他以“地方已安,不宜动兵”为由暂拒。董卓不悦,恐生变故。”
周平按剑而起:“主公,董卓这是要夺我们的根基!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先发制人!”
“不可。”张角摇头,“董卓是朝廷任命的东中郎将,我们若主动攻击,就是造反。届时天下共讨之,太平社顷刻覆灭。”
“那难道坐以待毙?”
“当然不。”张角起身踱步,“董卓要的是权,不是地。他初到冀州,首先要对付的是各地黄巾余孽、不听话的豪强。我们太平社——在朝廷眼里是“义军”,在董卓眼里是“地头蛇”。他不会先动我们,除非我们挡了他的路。”
他转向文钦:“文先生,以我的名义给董卓写封信。内容要谦恭:一贺他就任,二表太平社听调之意,三诉常山新治之难——缺粮少饷,新兵待训,恳请宽限时日,秋后必率军听令。”
“这是……拖延之计?”
“是,也不是。”张角说,“我们要让董卓觉得:太平社有用,但不好用;可控,但需时间。只要拖到秋后,我们根基更稳,他即便想动,也要掂量掂量。”
信当日送出。同时,张角下令加强边境警戒,但严禁主动挑衅。
五月廿七,张角亲自巡视常山西境的防线。陈武的三千人已在此驻扎半月,依山势建起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外围哨卡,十里一岗;第二道是营寨工事,据险而守;第三道是预备队,随时增援。
“主公放心。”陈武指着地形沙盘,“董卓若来,属下定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我要的不是血战,是威慑。”张角说,“董卓用兵,最重实际。若他发现打常山得不偿失,就会转去找软柿子捏。”
正说着,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滚鞍落地,气喘吁吁:“主公!董卓回信了!”
张角展开信。董卓的字迹粗犷潦草,语气强硬:“……既愿听调,甚好。秋八月,率本部至邯郸集结,随本将剿灭中山张燕。逾期不至,军法从事!”
中山张燕,是黄巾余部中最大的一股,拥兵万余,据守中山险要。董卓这是要拿太平社当炮灰。
“主公,去不得啊!”陈武急道,“张燕骁勇,中山易守难攻。董卓这是要借刀杀人!”
张角却笑了:“去,当然要去。但怎么去,有讲究。”
他唤来文钦:“回信董卓:太平社必遵将令。但常山新定,需留兵守土。可出精兵三千,于八月初五抵邯郸。请董将军拨付粮草器械,以利行军。”
“三千人……是不是太少了?”
“三千精锐,足够。”张角说,“再多,董卓该睡不着了。另外,让张宁从黑山秘密调一千人过来,补入常山守军。对外就说——太平社在整训新兵。”
五月廿八,政务培训班进行了第一次考核。三百学员中,有三十余人不及格,其中大半是原郡府的老吏——他们习惯了旧衙门的做派,一时难以适应太平社的新规。
按章程,不及格者可补考一次。但有几个老吏拉不下脸,私下抱怨:“我等为吏三十年,还要受这些小辈考核?”
文钦得知,亲自找他们谈话:“诸位,太平社的规矩,是主公定的,也是为百姓定的。旧衙门那套“糊弄、推诿、贪墨”,在太平社行不通。你们若觉得委屈,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太平社发三个月薪俸作为补偿。但若留下,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几个老吏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人选择离开,其余人留下——乱世之中,太平社给的不仅是饭碗,更是尊严。
五月三十,常山迎来了第一支大规模商队——来自赵国的五十辆大车,满载粮食、布匹、药材。带队的是赵国大商贾苏双,此人四十余岁,精明干练。
张角亲自接见。苏双行礼后,直言来意:“听闻常山新治,商路畅通,在下特来交易。这些货物,想换贵处的铁器、农具、还有……那种新式织机。”
“苏先生消息灵通。”张角笑道,“不知先生要多少?”
“铁器五百件,农具一千件,织机五十架。”苏双说,“若质量如传闻中好,今后每月都来。”
“可以。”张角点头,“但有个条件:苏先生回去后,要帮忙宣传——常山欢迎各地商贾,太平社保证公平交易,安全通行。另外,若有可能,帮忙采购些我们急需的物资:药材种子、桑树苗、还有……书籍。”
“书籍?”苏双讶异,“中郎将要书何用?”
“办学。”张角说,“太平社在各乡设学,需要蒙书、算书、农书、医书。只要是书,无论新旧,我们都收。”
苏双肃然起敬:“中郎将真乃仁义之士!此事包在在下身上。”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太平社的铁器、农具质量上乘,价格公道,苏双十分满意。临行前,他还特意去参观了新农庄、乡学、工坊,连连赞叹。
“中郎将,”苏双诚恳道,“若太平社治下都如常山这般,天下商贾必蜂拥而至。届时,常山可成冀州商贸中心。”
“借先生吉言。”张角说,“只要太平社在一日,常山商路便畅通一日。望先生常来。”
送走商队,张角召来文钦:“今日交易,收入多少?”
“铁器、农具、织机,共售得钱八十万,粮三百石,布千匹,药材二十车。”文钦汇报,“已入库清点。另外,苏双答应,下月会带来一批书籍。”
“好。”张角说,“从今日起,设“常山市易司”,专司商贸。制定公平市价,征收合理商税,保护商贾安全。我们要让常山,成为乱世中的商贸乐土。”
六月初一,政务培训班举行结业典礼。经过三次考核,最终二百七十八人合格,将被分配到常山各乡。
张角亲自颁发委任状。每个学员接过那张盖有太平社印、中郎将印的纸时,手都在颤抖——这不是普通的任命,这是信任,是责任。
一个叫邓艾的少年,才十六岁,考核成绩第一。张角将西山乡乡佐的委任状交给他时,特意叮嘱:“你年纪小,难免有人不服。记住两点:一,遇事多问,不要自作主张;二,公道办事,不要怕得罪人。”
邓艾深深一躬:“属下谨记主公教诲!”
典礼结束后,张角留下文钦:“这批人撒出去,常山的根基就稳了。但你要盯紧——每月一次巡查,每季一次考核。不合格的,及时调整;优秀的,破格提拔。”
“明白。”文钦说,“另外,刘虞推荐的五个人,都表现不错。特别是那个叫田豫的年轻人,思维敏捷,处事公道,是个可造之才。”
“田豫?”张角想起,历史上此人确是刘虞部下,后来成为曹魏名将,“好生培养。太平社需要这样的人才。”
六月的常山,生机勃勃。田野里粟苗青青,工坊里炉火熊熊,学堂里书声朗朗。各地流民闻讯而来,太平社照单全收——登记造册,分配田地,安排劳作。
常山人口从两万增至三万,太平社的兵力也悄悄突破了一万。但张角严格控制着扩张速度——每接收一批流民,必先整训;每扩编一队新兵,必由老兵带领。
他要的不是乌合之众,是能战能耕、纪律严明的力量。
六月初十,黑山张宁派人送来密报:于毒最近与董卓的使者有接触,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
“果然。”张角冷笑,“于毒这种人,有奶便是娘。告诉张燕,加强黑山防御,特别是与于毒交界处。若于毒敢异动,不必请示,直接打。”
同时,他给刘虞去信,提醒注意董卓拉拢地方势力的动向。
六月十五,董卓的第二道命令到了:要求太平社提前至七月初抵邯郸,参与围攻中山的军事会议。
这一次,张角没有立即回复。他召集核心成员,商议对策。
“董卓这是急了。”周平分析,“中山张燕据险死守,董卓强攻不下,想让我们去当先锋。”
“那就去。”张角说,“但要带足本钱——三千精锐,全部装备新式兵器。要让董卓看到我们的价值,又不敢轻易吞掉我们。”
“会不会太冒险?”文钦担忧。
“乱世之中,何处不冒险?”张角说,“我们不去,董卓就有理由讨伐。我们去,反而能近距离观察董卓军的虚实,还能与中山张燕……建立联系。”
众人一怔。陈武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
“张燕是黄巾,但不是死敌。”张角说,“若有可能,劝他归顺太平社。即便不成,也要让他知道——太平社和董卓不是一回事。”
计划定下。张角开始挑选出征部队:三千人,全部是训练满三个月的老兵,其中五百太平卫作为核心。装备最新打造的钢刀、强弩、皮甲。
六月二十,出征前三天。张角在常山举行誓师大会。
校场上,三千将士列阵而立,旌旗猎猎。张角登上将台,没有豪言壮语,只说了一番实在话:
“诸位,此次出征,不是去争功,是去求生。董卓要我们打头阵,我们就打——但要有脑子地打。记住三条:第一,保全自己;第二,观察敌我;第三,伺机而动。”
“到了中山,若张燕可劝,就劝降;若不可劝,就僵持。我们的目的不是剿灭张燕,是让董卓看到——太平社有用,但不好用。”
将士们齐声应诺。他们都是太平社的老底子,深知张角的风格:务实,谨慎,永远把弟兄们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誓师后,张角将常山防务交给周平、文钦。
“我走之后,常山就交给你们了。”张角郑重道,“三条原则:一,防务不能松;二,新政不能停;三,民心不能失。若董卓来犯,能守则守,不能守就退往黑山——保存实力,以待来日。”
“主公放心。”周平单膝跪地,“人在常山在!”
六月廿三,黎明。
三千太平营精锐开拔出征。张角骑马走在队伍前列,回头望去,常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里有他三个月的心血,有数万百姓的希望。
这一次出征,凶险未知。
但他必须去。
因为乱世之中,不进则退。
太平社要生存,要发展,
就必须在各方势力间周旋,
就必须让天下人看到——
我们不是黄巾,
不是官军,
我们是第三条路。
一条能给乱世百姓活路的路。
张角握紧缰绳,眼神坚定。
中山,我来了。
董卓,我来了。
这场乱世大棋,
太平社,
正式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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