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刚下过雪,今早便冬阳高照。
表层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渗进鞋底,凉得刺骨。
姜锦瑟很是纳闷,昨晚明明崴得那么厉害,一夜功夫竟然痊愈了?
要不是知道黎朔是个假大夫,她几乎要以为是他半夜偷偷给自己按穴去淤了。
总不能是沈湛……
姜锦瑟想不通,最后只得归咎于这副小身子着实夯实。
她继续前行,目光落在那些半融的积雪缝隙里——
凡雪化得快,土色微褐,底下藏着暗绿碎叶的地方,多半就有她要找的东西。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一层薄雪,指尖触到冰凉湿润的泥土。
果然,几株嫩红的芽尖从土里探出头,叶片蜷曲,带着点清苦的药香。
这便是折耳根了。
医书上记作蕺菜,老百姓大多叫它岑草或菹菜。
冬季的折耳根,比夏天更脆、更嫩,嚼着没有那么重的腥气,反倒清甜。
前世在燕国为质时,被恶意磋磨,三天两头饿肚子,只能去林子里挖点儿野菜吃。
起初她并不习惯折耳根的味道,觉着太腥了。
后面吃着吃着,居然有点儿喜欢上了。
且折耳根能清热解毒,消炎去肿,是一味十分不错的药材。
姜锦瑟从腰间摸出一柄磨得光亮的小竹铲,顺着芽边轻轻往下探。
不能急,一用力就会铲断根须。
她屏住呼吸,竹铲斜斜切入土中,一点点松着泥,再往上一挑——
一整条白生生、带着须根的折耳根便完整地翻了出来,沾着细黑的泥土,新鲜得很。
她将折耳根放进小背篓。
等回去,把折耳根洗净,用盐腌一腌,拌上辣子蒜水,就是一碗顶好的下饭菜。
剩下的,栽在屋前屋后,来年一冒一大片,再也不用上山挖。
此处的折耳根很快被她挖完。
她顺着山坳慢慢寻,一边挖,一边眼观四路。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
至于最后仗打得怎样、江山姓谁、城头换什么旗,老实说,跟她这个普通老百姓没太大干系。
叛军终有一日会离开。
该过的日子还是得过,该交的束脩也还是得交。
想到那昂贵的一百两,姜锦瑟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枉她曾觉着山长是个妙人。
而今看来,压根儿是个黑芝麻馅儿的!
不远处一片缓坡,雪化得早,土色松软,没有大块顽石。
若是开春牵牛来犁一犁,撒上麦种或菜籽,便是一小片良田。
再往高处走,几株半枯的野果树苗缩在石缝里,枝桠细弱,却还活着。
若找块合适的地移栽,说不准能收获一片果园。
山坳背风处,土色黑湿。
明年春上撒点青菜、萝卜籽,一茬一茬收,足够撑过青黄不接。
她和沈湛应当不必再挨饿受冻了。
难的是那一百两束脩银子,一时竟不知上哪儿去挣。
背篓渐沉,姜锦瑟决定挖完最后一处,便动身下山。
她把沉甸甸的小背篓稳稳当当地放在雪地上,拿着小铲四处开挖。
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她弯身拾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枯枝,用它拨开岩石边的乱草,赫然发现了几簇刚冒头的嫩蕨。
家里的菜如今够吃,她没着急挖,打算等开春再来采。
她在岩石的另一面找到了折耳根。
就在她蹲下身细细开挖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动静,像是有小兽迅速靠近。
她猛地回头,却意外地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年龄,穿着脏兮兮的小破袄,蓬头垢面,黢黑的小手正翻找着她的小背篓。
他把折耳根刨得满地都是,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一个包袱。
这是姜锦瑟给自己带的午食,里头是两个烤红薯、一块熏腊肉以及几片鲜嫩的白菜叶子。
姜锦瑟古怪地摸了摸下巴。
山里怎会有孩子?
难道除了她与沈湛刘婶子一家,另有别的乡亲躲进了山林?
那孩子的乱发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乃至于她认不出对方是不是本村的娃。
她正打算开口询问,那孩子一转头发现了她。
孩子一个哆嗦,扔下手里的包袱,拔腿就跑!
小背篓被他的脚带倒,里头的折耳根哗啦啦撒了一地。
“哎?你别走啊!”
姜锦瑟冲他招了招手。
那孩子逃得更快了,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
姜锦瑟望着地上的脚印,想了想,到底没追上去。
她把雪地里的折耳根收回小背篓,在那块岩石上稍作歇息,啃了几口脆嫩的白菜叶子,吃了一个小红薯。
剩下的她用包袱装好,放在了岩石上。
姜锦瑟回到家后,直奔灶屋。
刘婶子正在做晚食,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
如今一家子住在一块儿,姜锦瑟与沈湛真拿他们当亲人对待,在她心里,也早将二人看作了自己的孩子。
哪有孩子出门,爹娘不挂念的呢?
“咋去了那么久?”刘婶子接过小背篓。
姜锦瑟道:“在山上转了转,看看开春后哪里可以开荒。”
“你还打算开荒?”刘婶子惊讶地问。
开荒可不是小事。
大郎在那儿也动过此心思,只可惜被征去边关,开荒一事不了了之。
姜锦瑟点头:“杨家分给大房的二亩地太少了,勉强够个温饱,想要供沈湛念书,需得多种些地,多做点儿生意。”
“真是苦了你了。”
刘婶子心疼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她低头看向小背篓,惊讶地说道:“是菹菜?大冬天的,你上哪儿挖这么多菹菜?”
菹菜在村里倒也不是稀罕物,乡亲们多是夏天挖来煮水喝。
姜锦瑟道:“就后山那块,可多了,吃完了我再去挖。”
“吃?”
刘婶子愣愣地看着她。
姜锦瑟说道:“对,可以凉拌,可以炒腊肉。”
她可从未听过这种做法!
刘婶子目瞪口呆!
姜锦瑟笑了笑:“我来做。”
刘婶子早不让她进灶屋了,只是这菹菜自己确实没做过,只能用罩衣擦了擦手,说道:“行,你来做,婶子学会了做给你吃。”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却觉着这玩意儿煮水都难喝,真能咽下肚子?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