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通体玄色,肚皮圆润的鸟把新衔来的苔藓铺在窝底,认真筑巢。
这已经是它第二次搬家了,那些鹿尾尖的白毛都快被它揪秃了,现在那些鹿儿一见了它就倒头就跑,害得它只能拿苔藓凑合了。
真希望那只狐别再搞什么大动作了,先是抓完了它的兔子,又是在那人建的地方叫了好些人叮叮咣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玄鸟想至此处,无意识抬头望去,动作忽地一僵。
远处的山神庙人声鼎沸,来往的人能从庙里排到山脚。袅袅香烟汇聚成烟柱,直冲云霄。
"又来?"
山神庙内庙外全是人。
山神再次显灵,击溃土石怪物,庇佑孩童平安的事迹已经传遍桃乡,又从乡里传到县里,甚至连邻县都有所耳闻。
与山神显灵同时传开的,还有胡神。虽然那些匠人守口如瓶,可为狐仙塑像这事虽然隐秘,不免还是透出些风声,有好几位眼尖的村民看到了那未完的雕像。
一日前还是个粗胚,一日后就栩栩如生,连漆都点好了,那啥子李匠虽然手艺好,可还未听闻有这般出神入化。
若他真如此厉害,那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像,正好和这山神供一块。
这样的事迹在人群中口口相传,故事愈发玄奇,山神,赤狐的形象越发神秘,更别说还有云观主的点评。
当事情传到县里时,有人问云观主开光的事,观主只是笑道:“神灵自显,塑像天成,既然已经妥当,便不需要贫道再去多此一举。”
此言毫无疑问更加坐实了神仙显灵。
故而前来祭拜的人接踵而至。
匠人又为胡神单独修了个小殿,就立在大殿旁边。说是小殿,更像个精巧的神龛。这小殿依着山壁而建,殿窄却深。殿匾上书八个大字:山神座下护庙灵狐。
殿内不入人,仅仅容得下胡神塑像端坐,塑像前摆着一方小供桌,塑像后面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洞穴。
香客皆需跪在殿外,方能平视神像。
狐狸此刻就钻在这洞穴中,双爪刨地,自己给自己挖洞。
在山雀走后,这里只平静了几天,又再次热闹起来。虽然大多数人都去祭拜山神,但人们对于狐狸向来有不同寻常的钟爱,因此狐狸的香火也是旺盛不已。
看在人给狐筑窝的份上,狐狸愿意为人做些什么,可对于绝大部分人的愿望,狐狸只觉得烦。
肤色黝黑的乡农跪在殿前,低头祈祷:“希望胡神保佑俺家冬麦长势好,来年少虫害,能得个丰收,让家里娃娃多吃几顿饱饭。”
"狐不吃你家东西就不错了。"
穿着绸缎长衫的商人在仆人的搀扶下费力跪下,面色谄媚:“狐仙在上,信士在南街的绸缎庄盼您照拂,让我生意顺遂,财源滚滚。若能如愿,必来为您重塑金身!”
"狐自己都没钱。"
一位面熟的年轻人跪下,偷偷抬头,目光打量着胡神塑像:“胡神在上,那个,能不能让小的在您的像上开一刀,小小一个口就行……”
"……"
“狐仙爷爷……”
“灵狐大仙……”
“胡大爷……”
声音叠着声音,愿望摞着愿望。不分轻重缓急,一股脑地砸过来。
"别吵了,别吵了,狐根本做不到啊!"
狐狸把头埋进尾巴,强迫自己静心,内心不断勾连神像,捕获自己和神像那种无形的联系。
它小心翼翼地将这联系收紧,并调用像内的愿力,构成一道屏障。
世界终于清净了。
狐狸长舒一口气,暂且先这样,若是有狐感兴趣的,再重新构建联系也不迟。
话又说回来,狐不得不承认,这些祷告并非全无好处。在获得内丹后,狐狸学鸟语的速度突飞猛进,已经可以学人话了。
而这些不同身份,不同年龄,来自各处的人,日复一日地说着大差不差的话,就像声音为狐讲解九州四海鸟语一般,供狐狸学习。
凭借着观心辨念的能力,狐对人的理解愈发深刻。那些人长着大差不差的模样,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明明说着同样的话,内心的情感有时却天差地别。
狐狸一直纳闷为何先学鸟语,后学人话,现在看来,声音永远是对的。它隐约有些明白,鸟语的复杂,在于地域差异,语言习惯,发音节奏的不同。
而人语的复杂,也许更多的在于人心。
狐狸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扭头打量自己新翻修好的洞穴。
狐在深处给自己刨了个舒适的巢,和以前的巢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些狐辛苦收集的树叶和绒毛,可惜那些雀儿跑地太快,不然狐就可以从它们身上揪些羽毛下来。
从那个月疏风静的夜晚,到如今在这山神底下拥有自己的洞窟和神像,中间似乎只隔了几次日升月落,却莫名的长。
狐狸打了个哈欠,看着熟悉的环境,心中泛起一阵疲倦,一种久违的安全和放松袭上心头。
狐狸耷拉下耳朵,地穴隔绝了秋夜的寒凉,也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眼皮越来越重,狐狸进入梦乡。
月沉西岭,天地俱寂。祭拜的人群早已散去,庙中空无一人,只余几缕未散的烟火,衬着满院清冷。
忽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夜色中悄然显现,径直来到山神庙。
环佩之声叮咚渐进,蜜糖之气浓而甜香。
那身影莲步轻移,径直来到偏殿胡神像前,对正殿的山神像恍若未见。
月光洒在身上,照出她的身影。
年芳二八,蜂腰若束,步履轻缓,身着宫装。她那艳丽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苍白,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愁。
她于胡神像前盈盈下拜,以额触地。
“上仙。”她声音清冷压抑,“信女恳请上仙垂怜,出手相助,救我万千子民性命!”
“那些觊觎我国财富已久、专事掠夺的山贼恶寇,行下狠毒之计,不知从何处驱来一条骇人巨蟒,盘踞在我王城之外,日夜虎视眈眈!”
“那恶蟒千丈之长,其头大如山丘,两眼如同山海,我那些耕作的农夫、巡边的兵士,皆未归来,再这般下去,恐有亡国之危!”
“信女知此事艰难,或许强人所难。但举国上下,已无他法。唯望上仙慈悲,念在苍生无辜,救我百姓于蛇口之下!”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