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天地,不见日月星辰,不闻风雨雷霆。
这里是幽冥与阳世的交界。
在雾的深处,一座山屹立于此,山势不高,却层峦叠嶂,雾气间透出星星点点的暖光。
山脚下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只有两个字。
社首。
过了石碑,便是一条由不明黑石铺成的长阶,一路蔓延到山顶。阶旁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明灯,灯火幽幽,暖而不烈,照着那些往来穿梭的身影。
在半山腰处建了一座不起眼的院落,相比其他地方,此处热闹非凡,不时有人影出入。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迹端正古朴。
勾愿司。
院内挤挤挨挨放着许多长案,案头各点一盏油灯。好些个阴差围坐在案前,案上堆满了各色文书,堆成小山大小。一个圆脸阴差打了个哈欠,伸手从那堆文书里摸出一张,展开扫了一眼。
“良人夫妇,一生行善,年过不惑却膝下无子,祈求得一子。”
他望着纸张,眼中忽明忽暗。
“非邪求、无亏德、家道端正。准了,转入子孙司。”他随手将黄纸往身下一抛,又摸出一张。
“阳间一商贾,散尽家财救助百姓,如今久病不愈,不贪生,只求病痛得减、医药有灵。”
“准了,批转医药司。”
他再次抽出一张,眉头一皱。
“愿他人破财、受灾、早死,哼,驳了,归恶报司。”
“求拆散他人婚姻、夺人配偶,驳了,归奸淫司。”
“凶魂怨魂祈愿报仇索命,啧,移交鬼魅司、索命司。”
“准了……驳了……准了……转……转……”
他手里急速处理着,终于把眼前的一摞处理完毕,他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吐完,眼前又出现满案文书。
圆脸阴差面无表情,忽地狠狠一拍桌:“这活没法干了!我要去找司官大人!”
一旁的瘦脸阴差探过头来:“行了,这都是你这个月第五次说了,能不能赶紧去,别光说不做。”
他目光往下溜:“你这驳回筐都装满了?”
“呵,何止是装满,我都嫌放不下,什么求人倒霉的,求横财的,还有的单纯问下自己阴德多不多,阴司里物价贵不贵,一个个的,也不知道阳间那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圆脸阴差回了一句,伸手一挥,所有筐中纸张便飞入一旁的灯盏中,部分化作轻烟消失不见,部分融入火光中,不知去向。
瘦脸阴差咂吧嘴:“真不是人干的活,我当初考进来的时候,可没说事这么多啊。”
他摇摇头,往自己桌下努了努嘴,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你还是太年轻了,这工作不是这么干的,你看我这筐,才刚铺了个底。急什么?慢慢来,慢慢来。”
圆脸阴差叹了口气,又从案上抽出一张,抬眼看去。
“嚯,这还有个娶鬼的。”
瘦脸阴差闻言,赶忙放下手中的活,问道:“可合规矩?”
“嗯,是懂行的办的,除了女方死因不清不楚,大部分情况都交代清楚了,非冤魂,男方也有阴德,应该没什么问题,转入照证司,让他们再查查吧。”
瘦脸阴差面露不忿:“怎么能没问题,问题大了,阳间的人不娶个阳间的,老娶鬼干什么,我死得早,做鬼后又天天蹲在这破地方,若算年龄,那可都七十多了,可我到现在还没成亲呢。”
圆脸阴差懒得理他,继续看下去,忽然面露惊疑:“咦?”
“嗐,我就说有问题吧?”瘦脸阴差笑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同僚面色凝重,也收起玩乐之心,凑到圆脸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黄纸。
黄纸上写着一行行端正的小字,墨迹匀净。
“怎么了?这字写得好好的,有什么问题?”
圆脸阴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地点,桃县。”
“桃县?”瘦脸阴差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又是桃县?”
“哎呦,我昨日还乐呢,推问司、照证司、陈状司那些地方,这阵子天天当值,审那些阴魂审得直骂娘,这事涉及到他们也就算了,怎么和咱社首山也有关系啊。”
圆脸阴差眉头微皱:“我昨日去寻司官大人时,他提了一嘴,说那些阴魂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还涉及到了地神。”
“欸,你啥时候去寻的司官大人?”瘦脸阴差狐疑地盯着同僚,仿佛第一天认识他,然后才掰着指头算着,“啧啧,那这么说来,我们这边的不少司也得动起来,乖乖,这么大的排场。”
“不止,那些阴魂提到了一些细节,蒿里那边认为此事还有那些妖人掺和,现在连泰山那边的大人们也惊动了。”
“啊,还有那些人的事?”瘦脸阴差神色一怔,就要去夺那张黄纸,“那你等什么,还不快把这送去给司官大人过目。”
圆脸阴差拍开他的手:“你急什么,人鬼通婚是正常受理的愿,按规矩办事即可,还是投照证司。”
“不过嘛,我等还需重新起草一份文书,说明情况,送去速报司。”
瘦脸阴差愕然:“他们要亲自去?”
圆脸阴差笔下不停,头也不抬:“不是要,他们已经去了。”
……
许家院内,素衣翁看着阴帖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等了一阵,并无反应,便长出一口气。
“好了。”
素衣翁话音落下,许生与娥娘对视一眼,双双起身行礼。
“多谢先生成全。”
素衣翁摆摆手,还未开口,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欸,有人吗,许夫人?许夫人在吗?”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穿红戴绿、腰身滚圆的女人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箱笼的脚夫。
她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略过娥娘与素衣翁,在许生身上停留几息,最后落在许母身上,脸上堆起笑来。
“许夫人,大喜啊!”
许母怔了怔,起身迎上去:“刘妈妈?您怎么来了?”
刘媒婆笑道:“我还能为别的事来?自然是来给许公子说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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