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的目光开始慢慢看向了第一道题。
题目很短,只有两行字。
【题目:一个质量为M的火箭,在充满阻力系数为k的介质中垂直发射。
假设燃料喷射速度u相对于火箭恒定,且火箭质量随时间t线性递减......求火箭达到最大速度时的质量比。】
这是变质量问题。
也就是传说中的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的魔改版。
在普通的初中物理中,质量m永远是一个常量。
但这道题,上来就把那个恒定的m给杀了。
它变成了一个变量,变成了一个随时间流逝而不断被消耗的函数m。
这就意味着,牛顿第二定律F=ma在这里失效了。
必须引入动量定理的微分形式:F=dpdt
陈拙推了推眼镜。
这就是老周说的变态吗?
确实挺变态的,尤其是将这种题在一本初中物理题上。
不过陈拙很高兴。
是真的很高兴,一种大脑将要接受新的知识,撕开新的问题的一种不自觉的由内而外的高兴。
陈拙拿起了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来第一个公式。
没有急促的沙沙声。
他写的很慢。
每一笔都像是要刻在纸上。
思考五分钟,落笔半分钟。
他的大脑开始进入那种熟悉的负荷工作模式。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空调的嗡嗡声消失了。
老周翻报纸的声音消失了。
李浩翻卷子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在阻力介质中孤独上升的火箭,以及那一个个代表真理的希腊字母。
他的脑海里建立了一个坐标系。
那个火箭不再是纸上的文字,它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圆柱体,尾部在喷射着烈焰。
燃料在减少,质量在减少,速度在增加,阻力也在非线性的增加。
这是一个动态的博弈过程。
微分方程。
陈拙在纸上写下一行行算式。
这才是物理世界的真实面貌。
混乱,非线性,充满了不确定性。
笔尖在纸上滑动。
他不需要计算机。
那些复杂的积分,在他的脑子里像流水一样自然流淌。
老周坐在讲台上,手里换了一张前天的晚报,一边喝茶一边看。
他偶尔会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边缘扫视一眼教室。
前排的两个,满头大汗,那是正常现象。
后排的那个,纹丝不动,那是意外之喜。
老周的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又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下午四点。
一个半小时过去。
前排的战斗看起来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也进入了瓶颈期。
李浩卡住了。
一道物理竞赛里最经典的刚体转动问题,涉及到了转动惯量和非惯性系。
题目给了一个旋转的圆盘,上面有一个滑块,要求分析滑块在科里奥利力作用下的移动轨迹。
李浩已经在草稿纸上画了五个受力图,列了三个方程。
但是。
算不出来。
那个微分方程太复杂了,他的数学工具箱里,只有初中和一点点的高中存货,根本解不开这种死结。
“嘶......”
李浩倒吸了一口凉气,烦躁的把笔往桌子上一拍。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滴在卷子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一种挫败感从心底缓缓吞噬着他自己。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伟。
张伟早就放弃了,正趴在桌子上,拿着圆规在橡皮上扎洞,显然是已经进入了贤者时间。
李浩不甘心。
他可是年级第一,他是要冲省一的人。
他咬了咬牙,拿起卷子,决定去讲台上问问老周。
哪怕是被骂一顿,也好过在这儿干耗着。
他站起身,走到讲台前。
老周正在给茶缸续水。
“老师,这道题......”
李浩指着卷子,声音有点哑。
老周扫了一眼。
“非惯性系?”老周淡淡的说,“这道题超纲了,用能量守恒算,别去分析受力,你会把自己绕进去的。”
“能量守恒?”
李浩愣了一下。
“转动动能加上势能。再减去摩擦功”老周点拨了一句,“回去再算算。”
李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他拿着卷子往回走。
鬼使神差的,他的脚步在经过实验室后排的时候,慢了下来。
那个角落里的九岁小孩,还在那儿坐着。
姿势几乎没变过。
左手托着下巴,右手转着笔。
那本红色的破书摊开着。
但他没在写字。
他就在那儿发呆。
李浩有点好奇,也有点不服气。
凭什么我们在这儿拼死拼活,你就在那儿发呆?
老周不是说这书很难吗?
陈拙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依旧盯着书上的某一页发呆。
李浩趁机瞄了一眼。
只一眼。
李浩的脚步就僵住了。
他看到了那页纸上的内容。
那不是他熟悉的汉字题目。
那是一堆蝌蚪一样的,带着倒钩和圈圈的字母。
他知道这种文字。
俄文。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陈拙手边的那张草稿纸。
上面没有图。
只有一行行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算式。
积分符号∫。
微分符号d。
还有那个自然对数ln。
他在初三的数学拓展课上听说过这些符号,老师说那是到了高中甚至大学才学的东西,那是用来算曲线面积和变化率的。
但在陈拙的笔下,那些符号就像是加减乘除一样,被随意的组合在一起。
最后得出的那个公式,长的让他眼晕。
这是什么?
这特么是初中物理?
李浩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晃动了一下。
他刚刚还在为了一道科里奥利力的题目抓耳挠腮,甚至需要老师提醒用能量守恒来逃避复杂的受力分析。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这个学校物理最好的学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他以为竞赛就是把初中物理的那点公式用到极致,玩出花来。
但这一刻,他突然发现。
自己拼命攀爬的那座金字塔,可能只是人家脚下踩着一块垫脚石。
他在做题。
而陈拙在做研究。
他在算那个浮力球会沉下去多少厘米。
而这小孩在算.....火箭?
李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这特么看的是啥......”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李浩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陈拙的侧脸。
陈拙依然没有动。
他的眼神很空,并没有聚集在书上,而是聚焦在虚空的某一点。
那里似乎有一个正在高速飞行的火箭,正在随着他的思维而加速,变形。
陈拙这时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陈拙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涣散,那是一种深度思考后被打断的茫然。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遮挡草稿纸,只是淡淡的看了李浩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盯着那个积分符号。
仿佛李浩只是空气中的一粒尘埃。
李浩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
不是羞愧,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被降维打击后的无力感。
李浩默默的走开了。
他就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坐下后,他看着面前那道刚才还让他抓狂的浮力题。
突然觉得,这题......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毕竟,跟那本全是鬼画符的红书比起来,这至少还是人类能看懂的东西。
至少不需要去查那个看起来就像是一堆乱码的俄文单词。
李浩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的笔尖更用力了,仿佛要把刚才受到的冲击,全部发泄在这张卷子上。
哪怕是做题家,也要有做题家的尊严!
......
下午五点。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铃铃铃——”
刺耳的下课铃声打破了实验室里凝固的空气。
李浩和张伟几乎是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两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两人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两个小时,高强度的做题,脑细胞死了不知道多少。
“交卷。”
老周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已经看完了报纸,正端着茶缸在看窗外的风景。
两人赶紧起身,把卷子恭恭敬敬地放在讲台上。
“行了,滚蛋吧。”
老周挥了挥手。
“下周二讲评,回去把错题本准备好。”
“老师再见。”
两人如蒙大赦,背起书包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压抑的地方。
走到门口时,李浩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角落。
陈拙还在那儿坐着。
还在看那一页。
一下午,他好像就翻了两页书。
实验室里只剩下老周和陈拙。
老周把茶缸放下,点了一根烟。
“喂。”
他喊了一声。
陈拙这才像是大梦初醒一样,缓缓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沉浸在思维迷宫里的迷离。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那是大脑全功率运转两个小时后的副作用。
胃里也有点空。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给即将罢工的大脑重新注入了一点燃料。
他合上书。
那是很轻的一声“啪”。
书皮上的灰尘似乎都被震落了一些。
“看懂多少?”老周吐了一口烟圈,问道。
陈拙想了想。
“三道题。”
陈拙诚实地回答。
一下午,两个半小时。
第一道变质量火箭问题,花了一个小时推导微分方程。
第二道非线性弹簧振子,花四十分钟理解那个相位图。
第三道相对论效应下的粒子碰撞,没完全算完,卡在最后一步能量守恒上。
“三道?”
老周挑了挑眉毛,似乎有点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一下午能啃下来一道就不错了。
毕竟这本书,可是当年苏联奥赛国家队的训练题集,那是给那帮要造卫星的毛子天才准备的。
里面的题,有些甚至涉及到了一点大学二年级的理论力学。
“行。挺快。”
老周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满意。
“这本书我能带走吗?”
“拿走。”
老周摆摆手,“别弄丢了,这可是孤本。全省估计都找不出第二本。”
“不会弄丢的,老师再见。”
陈拙点了点头,一只手抱起这本书,一只手提着水壶。
转身走向了门口。
推开门,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的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只留下了一抹绚丽的晚霞铺在天边,把整个校园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空气中的燥热退去了一些,晚风吹过,带着一丝丝凉意。
陈拙走在走廊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了走廊的尽头。
他捏了捏手里那本硬邦邦的红书。
他觉得,这种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假装合群,只需要坐在角落里,听着别人笔尖的沙沙声,然后独自一人在思维的荒原上与那些顶级的知识厮杀的下午。
非常完美。
这才叫生活。
这才叫集训。
陈拙推了推眼镜,迈步走下台阶,身影融入了暮色之中。
身后,二楼实验室的窗户里。
老周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拿起茶缸,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干。
“三道题啊......”
老周咂巴咂巴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
“这他娘的,是要出个怪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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