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

第167章 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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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10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472天。 白沙洲大坝下游水域。 今天没有雨雪,空气里的水分被某种看不见的手一把攥干了。 于墨澜呼出的白气在冲锋舟的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戴着露指战术手套,手指被冻得通红,但这不妨碍他掌控船舵。 冲锋舟的舷外机发出沉闷的低吼,破开浑浊且带着薄冰的江面,在漆黑的水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尾迹。 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硬仗——不是对人,是对天。 寒潮比预计的早来了半个月。对于早已失去工业供暖系统的人类幸存者来说,零下十度是一道生死坎。大坝内部虽然有电力和煤维持基本的取暖,但为了节约,居住层的室温也仅仅维持在五度左右。而在这江面上,裹挟着水汽的江风在顺着衣服的任何缝隙一直往里钻。 “头儿,前面那个回水湾有点不对劲。” 坐在船头的徐强放下望远镜。他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怀里抱着那支铮亮的95式步枪,枪机部分用布条缠着,防止凝露结冰。 于墨澜眯起眼。顺着徐强指的方向,大坝下游两公里处的一处天然回水湾出现在视野里。那里原本是以前渔民喜欢下网的地方,水流平缓。此刻,那片水域被一层灰蒙蒙的油污覆盖,随着江水的起伏微微蠕动。 “是垃圾吗?”后座的赵大虎野猪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手里握着一根用来推开浮冰的长篙,“枯水期这会儿,都会冲下来一堆破烂。” 于墨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油门,让冲锋舟借着惯性慢慢滑行靠近。引擎声低了下去,周围的风声和浪拍船舷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暗灰色的漂浮物起伏的频率很沉重,并不像枯木或塑料垃圾。 距离拉近到五十米。 一种把蜂蜜倒进化粪池的气味冲破了寒冷的封锁,钻进鼻腔。 于墨澜的心里一惊,他看清了。 那不是垃圾带。 那是人。 数十具,也许上百具尸体,密密麻麻地挤在回水湾的边缘。因为水流在回旋,它们在这里打着转,像一锅煮沸后被遗忘变质的肉汤。尸体大多面部朝下,有些没有衣物,背部裸露在空气中,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操……”赵大虎骂了一声,声音里少见地没有了平日的浑不吝,反而带着一丝颤抖,“这他妈是从哪儿漂来的?” “警戒。”于墨澜的声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凉。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打开保险,同时调整船头方向,逆着水流在大约十米外停住。 徐强迅速半跪在船头,枪口指向岸边的芦苇荡。虽然这里是大坝的火力控制范围边缘,但谁也不能保证岸上没有眼睛盯着。 “徐强,盯着岸上。野猪,拿钩杆,钩一具过来。”于墨澜下令。 赵大虎咽了口唾沫,纵使他也在这一年多里见过不少死人,但这种规模的“尸阵”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站起身,伸出长长的铝合金钩杆,钩住了一具离船最近的尸体的衣领。 尸体很沉,吸饱了水。赵大虎咬着牙,费力地将其拖向船舷。 “别弄上船,口罩戴上,就在水里看。”于墨澜制止了他。 尸体被翻转过来。 这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但已经完全脱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腕——双手被一根黑色的工业扎带死死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的皮肉已经溃烂,露出了森森白骨。 于墨澜探出身子,强忍着恶臭仔细观察。 “没有枪伤,没有刀伤。”他的目光扫过尸体的躯干,“但他不是淹死的。” “饿死的?”赵大虎问。 “不光是饿。”于墨澜指了指尸体的下半身。死者的裤子已经不见了,下半身沾满了黄褐色的排泄物痕迹,大腿内侧有明显的抓痕和红斑,即便在冰冷的江水中泡了这么久,那种溃烂感依然清晰可见。 “拉的,脱水了。严重腹泻。”于墨澜的语气变得凝重,“这应该是得了传染病。” 徐强在船头插话,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岸边:“头儿,你看那边那个,那个穿迷彩服的。” 顺着徐强的视线,于墨澜看到不远处的尸堆里夹杂着几个穿着战术背心的人。那身装备他很眼熟——周涛控制的转运站武装人员的标准打扮。 于墨澜把船稍微靠过去了一些。那个穿迷彩服的尸体同样被反绑着双手,但后脑勺上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是近距离处决留下的枪伤。 “转运站的人。”于墨澜做出了判断,“被自己人枪毙了。” “周涛疯了?”赵大虎问,“杀自己人干嘛?” “我猜…不是疯了,是崩了。”于墨澜坐回驾驶位,目光扫视着这片死亡水域,“转运站没有净水设备和净水片,还按原来的方法处理水。他们喝的应该是江水,现在看来,瘟疫已经在他们那爆发了。” 他指了指水面上的那些尸体:“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是病死或饿死的平民,死后被扔进江里。那个穿迷彩服的,应该是周涛的人想逃跑或者哗变,被枪毙后也扔了下来。” 就在这时,挂在胸前的对讲机响了,刺啦的电流声打破了死寂。 “我是梁章,我在三号观察哨位置。江边有情况。” 梁章的声音不大,背景音里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于墨澜立刻抓起对讲机:“我是于墨澜,我就在下面回水湾。什么情况?” “有人。活人。”梁章说,“大概二十几个,正沿着江滩往你们那边挪。看样子像是流民。我派两个人支援你。” “强子,往江滩开。”于墨澜道。 冲锋舟迅速调头,引擎轰鸣声骤然加大。船头划破水面,向着梁章指示的方位冲去。 几分钟后,他们看清了岸边的人影。 那是一群仿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生物。二十多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裹着脏兮兮的毯子、被子,甚至有麻袋片。他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江边的烂泥里。看到冲锋舟靠近,这些人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原本迟缓的动作突然变得疯狂起来。 “救命!大坝的!救救我们!” “给点吃的吧!有孩子!” “我们没病!让我们上去!” 嘶哑的喊叫声被风撕碎,传到江面上。 于墨澜把船停在距离岸边二十米的地方,这是安全距离。他看到了这些人脸上那种绝望的狂热。很多人走路姿势怪异,显然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岸上的芦苇丛动了动,两名保卫科的内卫队员现身了。他们占据了高处的土坡,手中的步枪指向这群流民。 “站住!再往前走就开枪了!” 流民群停滞了一瞬,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突然跪下,向着冲锋舟的方向磕头,而几个壮年男子则试图趁机冲向浅水区,想要蹚过来。 “哪怕给口药也行啊!我有金条!”一个男人挥舞着手里亮闪闪的东西。 于墨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放在油门上,只要这些人敢下水,他就会立刻倒车离开。如果把这些人带回大坝,那种能在几天内让人脱水而死的瘟疫,会像野火一样在封闭的大坝内部蔓延。 “警告射击。”于墨澜对着对讲机冷冷说道。 “砰!” 内卫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那个试图下水的男人脚边的泥地里,溅起一蓬黑色的泥浆。 枪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流民群被震住了。那个男人吓得瘫倒在泥水里,手里紧攥的金条掉落,瞬间被污泥吞没。 “退后!这是军事禁区!”徐强大声喊道,“大坝不接收任何外来人员!再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绝望的哭声在岸边爆发出来。女人抱着孩子,那孩子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于墨澜看着他们。他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神从哀求变成了怨毒,那种眼神他很熟悉。 “走吧。”于墨澜转过头,不再看岸边,“我们救不了他们。” 徐强默默地放下了枪口,但手指依然搭在扳机护圈上。赵大虎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操蛋的世道。” 冲锋舟掉头,引擎声盖过了岸边的哭喊。于墨澜加大油门,船身猛地抬起,切开了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江面,向着大坝的方向疾驰而去。 …… 回到大坝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码头区的闸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于墨澜跳上栈桥,第一件事就是脱掉最外层的塑料雨衣,扔进专门的焚烧桶里。 “一律用生石灰消毒。船身也要冲洗。”于墨澜对负责码头洗消的队员命令道,“刚才用的钩杆,烧一遍。” 安排完这些,他们一行人先接受了消杀,然后他径直走向指挥中心。 电梯停运着,为了省电。他徒步爬上有十几层楼高的坝体楼梯。 推开秦建国办公室的门,一股久违的暖意扑面而来。这里烧着一个小型的煤炉,虽然温度也不高,但对于刚从冰窟窿里回来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堂。 秦建国正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大坝结构图前。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于墨澜注意到,秦建国的右眼上蒙着一块纱布,边缘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最近气温骤降,老人的眼疾恶化得很快,眼压高得吓人。 “情况怎么样?”秦建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明显的疲惫。 “确认了。”于墨澜走到炉子旁,烤了烤冻僵的手,“下游漂来的尸体源头是转运站。大部分死于严重的肠道传染病,部分死于处决。周涛的队伍看来已经自己崩了。” 秦建国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去摸茶杯,手稍微抖了一下才握住杯把。这个细节让于墨澜眉头微皱。 “梁章那边报告说有流民冲击警戒线。”秦建国说。 “驱离了。”于墨澜回答,“不能放进来。他们身上肯定带着病菌。一旦进坝,我们的水源和厕所就会传播病原。大坝这种封闭环境,死人比外面更快。” “你做得对。”秦建国喝了一口热水,“残酷,但是必要。” 他放下杯子,独眼盯着于墨澜:“周涛完了,这对我们是个好消息。那个一直在旁边盯着我们的饿狼终于把自己饿死了。但坏消息是,我们周围的环境变得更恶劣。” “最近太冷,瘟疫会顺着水、风和老鼠传播。”于墨澜补充道,“而且,如果转运站彻底崩溃,会有更多带病的流民向我们这里涌。” “封闭管理。”秦建国手指敲着桌面,“从今天起,除了外出侦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所有进水口加强过滤监测。我们要像防核辐射一样防这种病。” 于墨澜点头表示明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没有袭击周涛那个猎手的消息吗?” 那个独来独往的女猎手,曾经给小雨送过弓的乔麦,已经失去踪迹快两周了。之前她一直在转运站外围袭扰周涛,给大坝减轻了不少压力。 秦建国摇了摇头:“也许早就察觉到瘟疫的苗头,撤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或者是……” 于墨澜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我会和梁章、芷溪安排好防疫线。” …… 离开指挥中心,于墨澜回到了位于大坝的居住区——也就是他的“家”。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米香味飘来。林芷溪正在用煤炉上的小锅熬粥。因为左臂不便,她只能用右手拿着勺子慢慢搅动。 “回来了?食堂饭点都过了。”听到动静,林芷溪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是受了寒。 “嗯。”于墨澜关上门,把外面的寒风隔绝在身后。他脱下厚重的外套,走过去接过妻子手里的勺子,“我来吧。今天手疼吗?” “老样子,变天了就有点酸。”林芷溪轻声说,顺手帮他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外面怎么样?听说梁章开枪了?” 大坝里没有秘密,枪声就是最好的新闻。 “碰到几个流民,吓唬走了。”于墨澜轻描淡写地说道,“周涛那边出乱子了,估计以后没人来骚扰咱们了。” “那是好事啊。”林芷溪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那些流民这大冷天的,能去哪儿呢?” 于墨澜没有回答。他盛了一碗粥,用陈米和一点点红薯干熬的,很稀,但热气腾腾。 “小雨呢?”他岔开了话题。 “在里屋呢,跟苏老师给的那些种子较劲。”林芷溪笑了笑,“说是要做什么发芽率测试。” 于墨澜端着粥走进里屋。十二岁的于小雨正趴在桌子上,借着昏暗的台灯光线,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培养皿里的几颗黑色颗粒。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抓绒衣,但是不旧,是搜索队找到的新货。 “爸,你回来了!”小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年多来,她长高了不少,眼神也比同龄的孩子更加坚毅,“你看,苏老师给的这些抗寒小麦真的发芽了!” 于墨澜凑过去看了看,在那几颗干瘪的种子上,确实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在这灰暗、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世界里,这点绿色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真厉害。”于墨澜习惯性摸了摸女儿的头,手掌感受到她头发的温度。 “爸,我想把这个告诉乔麦姐。”小雨突然说道,“你有没有她的消息?她是不是生病了?” 于墨澜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寒风呼啸着撞击大坝厚实的混凝土墙体,发出呜呜的怪声。几公里外的江滩上,那些被驱离的流民或许正在冻毙,而回水湾里的尸体正随着冰凌起伏。 “她没事。”于墨澜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睛,撒了一个成年人的谎,“天太冷了,她在躲冬呢。等暖和了,她就来了。” 小雨点了点头,似乎相信了。她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照顾那一抹脆弱的绿色。 于墨澜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门。他靠在门框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新的阴影已经笼罩了白沙洲。瘟疫、严寒,以及那个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比这一切都更庞大的未知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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