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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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将应琢给她的同心环当了。 藏书阁事发突然,阿娘又急着用药,她急需一笔银钱,眼下能想到的便是腰间这一枚翡翠玉佩。 便就在翌日,前去学堂时,明靥好巧不巧地撞上应琢的马车。 晨色熹微,渐落于那道暗紫色的车帘上。车内之人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卷帘。 登即便有淡淡的兰香拂面,清雅的香气,被晨光席卷着,扑涌入人的肺腑。男子目光落在她的腰间——果不其然,只见那里空荡荡的,原先悬挂着的玉佩已然不知所踪。 应琢未言,沉默了一息。 “老师。” 马车外的少女倒是先开口了,“学生问老师安。” 她依旧穿着那件水青色的裙裳,与干净的天色倒是格外相称。车内之人眼瞧着,不过又是一息,少女清艳的面庞上忽然露出难为之色。 “老师,学生有一事,不知当不当与老师说……” “何事?” 她仰起脸:“翡翡……弄丢了老师赠与我的同心玉环。” 她字字清晰,又带着几分忐忑之意,如此一行话落入应琢耳中,果然引得男人愣了愣。应琢垂眸,晨风摇曳着,吹得他眼底一片波光粼粼。 他眼底的神色,叫人看不真切。 明靥不知他在想什么,更不知他是否看穿自己的伪装,只在心中感慨,身前此人果真人如其名,他就像一块玉一样,漂亮、温润、干净。 “不打紧,你先想想,玉环是在何处丢的?” 他的声音亦是温润,听不出愠色。 倒像是真在担心,她将玉环“丢”在了何处。 明靥“用力”思考须臾。 “学生记得……好似……是在城西丢的。” 邹记典当铺便是在城西。 男人眸色微凝。 他的视线漆黑平静,像是一谭古井,日色筛打过树林,落下几许婆娑的树影。 明靥抿了抿唇,直视他。 面上没有分毫心虚之色。 平日里,她最善于伪装,在家中装乖巧,在明谣面前装无害,在赵夫子面前装作劣迹斑斑的学生。 以及,在应琢身前。 装无辜,装天真,装痴情。 少女眸光清澈,朝马车这边望来。 即在此刻,二人忽然听见一阵快步,明靥转过头,来者正是应琢那位最忠心的下属,窦丞。 见了她,窦丞有些惊讶,对方步子稍稍放缓了些。须臾,劲装之人行至马车一侧,一面于应琢耳旁低语,一面自怀中掏出一物。 明靥定睛,正是她先前弄“丢”的那枚翡翠同心环。 莹绿的翡翠,通体通透,落在男人手中,愈衬得他手指白皙修长,指节干净漂亮。 片刻,窦丞退至一旁。 应琢原先微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日色下,他神色亦是缓淡。须臾,男人看着她,不急不缓走下马车。 周遭之人行礼: “公子。” “应二公子。” 又不过一时,万籁俱寂。只余有幽幽风声,将那道清冽的兰水香送至少女鼻息之间。 那香气停驻于她发隙,像温柔明媚的晨色。 于明靥注视之下,男子稍微倾弯身形,一道莹绿色落在她的腰间。 “我替你取过来了,这一次,莫再弄丢了。” …… 待应琢的马车行远后,少女神色稍懈。 天色愈发亮,昨夜一场小雨,使得整条街都弥漫着濛濛雾气。不过须臾,她眼底柔色皆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明靥将那枚翡翠同心环收好。 她自是知晓,适才窦丞在应琢耳旁说了些什么。 无非便是他前去问过邹老板,前来典当玉佩的并不是她,而是这条街上的乞儿。 邹老板与窦丞相熟,她自不会买通一家典当铺的老板。 她没有闲钱,也没有那个本事。 玉佩是她交给乞儿的。 乞儿是她事先打点好的,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忠心,也最好差遣。 至于这家邹记典当铺,亦是她事先挑选好的。 窦丞经常会来典当铺内与邹老板吃茶,她寻好了契机,赶在此之前让乞儿带着同心环前去典当。待窦丞发现玉环,定会上报给应琢,而应琢一边会起疑命其彻查,另一边…… 他聘请京中能工巧匠,花了好一番心思才打造这一只同心环佩,定不会任其被他人买下。 她弧了弧唇,玉佩失而复得,白捞一笔横财。 一箭双雕。 …… 她用银钱为母亲新买了药材。 虽说这次解除了燃眉之急,可陈掌柜依旧在大牢里头关着,牢狱深深,这一案不知要审至猴年马月,藏书阁紧闭,她亦失去了这件长久的差事。 她不能都以相同的手段,次次骗过应琢。 他不傻,他只是过于信任她。 思量间,冷风又将桌上书本吹翻一页,洋洋洒洒的墨迹,通篇讲述的是一种颇为罕见的花种。 朔菱花,盛于夏秋之交,花期极短,盛夏时开,入秋即谢。 那样短命的花,却通体莹蓝,尤盛于月下时,极为美艳绚烂。 明靥从未见过这样的花。 便是见多识广的赵夫子,也未见过这样花瓣莹蓝的朔菱花。 然,现如今,她却无心再感怀那些风花雪月。冷风愈吹愈盛,纷纷扰扰的翻书声吵得明靥愈发心烦,她索性便将书本一阖,“啪”地一声响,身后契合起“吱呀”的推门声。 “是读不进去书么?” 应琢如往常一般,来到书房中。 天色愈凉,他今日披了件薄薄的氅,男人涉着月色而来,银涟涟的光影落至其眉眼处,衬得他眸色愈发宁静幽深。 她未起身,只抬着头:“老师。” 他似是一只鹤,翻飞的袖袂犹如洁白的云。 高贵,清雅,令人心驰神往。 对方并不恼她的不懂规矩,反倒于她身侧坐下来。明靥余光见着,应琢又送来一碗汤羹。 雾腾腾的热汤,带着些许草药的清苦。 他问:“早上忘记问你,今日身子好些了么?” “劳烦老师挂念,已经好许多了。” 她说这话时心不在焉的,男人微微垂眸片刻,又问道:“是遇见什么事了么?” 近些天,每每与她碰面时,她总是魂不守舍。 应琢能察觉出她的不快。 少女眼睫扑闪了一下,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柔色。 “大抵是近日……不太顺心罢了。” 应琢不知她心中所想。 只当她近来诸事不顺,心情忧虑。 男人略一沉吟。 “明日休沐,你来书房中寻我。” 明靥错愕抬眸。 每旬学府休沐一日,明日便是整个学府的休沐日。她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怔怔望着他,只见身前之人面色清平如许,语气也无甚波澜。 他想了想:“或是我去明府外寻你。” 明靥愈发惊愕。 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应琢这是在干什么,是要与她、与她……幽会么? 月色与灯色自指缝间滑走,吞吐之际,她只觉鼻息间剩了一缕兰香。 那兰香清清肃肃,混杂着夜色间清爽的水雾气息。须臾,只听耳畔落下一声。 “我——” 他眸色动了动。 “明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是夜,京都夜雨声烦。 明靥倚窗听了近乎一夜的雨,未曾好眠。 她翻来覆去了一整晚,满脑子皆是明日与应琢相处时的场景。她以“明谣”的身份与对方相处这般之久,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应琢独处。 思量着,思量着,她的脑海忽然浮现白日里的困惑。 她需要银钱。 需要赶在这层虚假的身份戳破之前。 她需要眼下这一份机缘。 …… 翌日,明靥起了个大早。 昨夜未曾好眠,使得她在面上叠盖了好几层桃花粉,这才堪堪遮去眼下的乌青。她记得应琢不喜娇艳之色,于是口脂与衣裳的颜色皆挑拣得清淡。 “她”与应琢虽有婚约,但到底还未完婚,为避免落一些不必要的口舌,应琢将马车停在学府外那一条颇为偏僻的小道上。 远远地,明靥瞧见那暗紫色的车帷。 她攥紧手里的小瓶子,迎上前。 乍一掀帘,迎面便是一道清雅的兰香,恰在晨光涌入之时,车内之人亦轻轻掀抬起眼皮,和煦的日色停落在应琢长长的睫羽上。 他今日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月白色的对襟直裰锦衣,外披了一件极薄的白金色外氅,素雅的袖袂上以玄线绣着云纹仙鹤,衬得他气质愈发不凡。 她眼底掠过一丝惊艳,轻声道了句,“应郎。” 身前君子温润,皎若玉树。 他原先正于马车之内静坐着,看见明靥时,眸光好似亮了一亮。 马车宽敞,他朝一侧移了移,示意她先坐下来。 明靥乖巧点头,与应琢并肩坐下。 坐在他身侧,她连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应琢带她前去游船。 对方瞧出她心情烦闷,念及她大病初愈,又恰逢休沐,便想着带她出门散散心。二人的船便泊在湖心中央,待至晌午,便有侍人捧着餐盘茶水,鱼贯而入。 “我不知你喜欢吃甜口或是咸口,便每样都准备了些。” 侍人退散,偌大的船内只余下他们二人。 身旁之人开口,珠落有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色。 明靥坐在他对面,点点头。 面上虽是不动声色,少女精细的软眸中却写满了考量。 她看着身前清清肃肃的男人,暗暗攥紧了袖中之物。 ——这是她今日起了大早,于赴约之前,暗自买的催情之药,名唤迷春散。 她今日,便要将这药粉下入他的杯盏之中。 她今日,便要强行霸.占眼前这位端庄守礼的君子,便要与应知玉,生米煮成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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