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发展自有其脉络,一旦建成,便会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保持同样的格局。
刘备称王、称帝日短,连成都宫城都是在刘禅继位初期修建的,监狱都是将刘焉、刘璋父子时期的州狱拿过来继续使用。然而,从光武帝时期到刘璋这二百年间所用的州狱,又是白帝公孙述割据蜀地时用的诏狱修缮而来,现在又成了季汉的诏狱。
就在陈祗回府、姜维去尚书台见蒋琬的时候,廷尉赵康已经在诏狱内见到了杨仪。
不过,不是牢房,而是诏狱值房之内。
赵康知道杨仪是用马车、而非囚车带到的成都,心下便有了计较,给杨仪看了座,还细心安排了饮用的温水和点心。
“杨长史,诏狱简陋,如此已是尽了礼数。”赵康坐在杨仪对面,陪着笑脸说道。
毕竟是多年的丞相长史,位高权重,在没搞懂陛下和蒋琬的态度之前,赵康还是以礼相待的好。
杨仪端起陶杯,抿了一口,看了看左右守着的两个青壮兵丁,长长叹了一声:
“赵廷尉,你们都已经拿我入了诏狱,又何必在这佯作友善?还唤我杨长史作甚?”
赵康现年六旬,出身成都赵氏,是建安年间司徒赵温的族人。早在刘焉在时,赵康就已出仕,在州中协理刑狱之事,而后被刘备继续任用,在建兴九年、也就是三年前,才被任命为廷尉,也算是诸葛丞相给益州人安排高位的一个示例。
说是廷尉……实际上很多案件都是由相府自决的。
像眼下这般相府处理不了,又推给成都廷尉的情况,赵康还是第一次遇到。
赵康陪着笑脸:“朝廷还没有明确旨意来罢阁下官职,我还是唤杨长史的官职为好。”
杨仪瞥了赵康一眼,并不言语。若在平时,这等人是要抢着巴结自己的,今日竟入了他们的诏狱!
赵康自顾自的在这啰嗦着,先是说了说诏狱现在关押了人数,又说了柳隐回成都后、蒋令君命人来这里给他通报了此事,还说了诏狱现在房舍破旧,急需钱帛来修缮一二……不似问罪,倒像是和上司的抱怨一般。
杨仪越听越是心烦,终于忍受不住。
“何必啰嗦!”杨仪拿着陶杯往桌案上重重一磕,对着赵康伸出脖颈,冷笑道:“你们既要害我,我就在这里,取我人头便是!”
“哪里要害……”
赵康解释的话语还没说完,蒋琬、姜维二人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外,与之同来的还有蒋琬沉稳浑厚的声音:
“谁要害你?”
蒋琬站在门外说罢,大步走了进来,姜维也随在了蒋琬的身后。
蒋琬手指杨仪,怒意勃然:“杨仪,你且说清楚,是你无状有罪在前,哪里是旁人害你?”
赵康不由打了个哆嗦,迅速站起身来。
而杨仪却丝毫没动,只是抬起头来与蒋琬对视,阴阳怪气:“蒋公,蒋令君,许久不见啊!往日威公兄、威公兄的唤着,现在做了尚书令,连一句"威公兄"都叫不出口了么?”
蒋琬冷冷答道:“在沔阳相府、丞相灵位之前,是不是你说了"早知今日,领军投魏"之语?”
“是又如何?”杨仪将目光移到别处,强装镇定。
杨仪回成都的路上,自己心中也衡量过此事。当时说出这种气话,脱口而出。他心中有了些许明悟,怕是自己就要死在这句话上了。
蒋琬正色道:“你既有此语,那我与你二十年之交情也便一并抹了!你自作孽,又如何说别人害你?”
杨仪愤愤抬头:“不是你令陈祗来汉中合纵的?不是你令费祎与诸将合谋夺我兵权的?”
“真不是我!”蒋琬双眉一挑,竟也诧异莫名。
杨仪也是一怔。
与蒋琬相识多年,他知晓蒋琬素来磊落,做了便是做了,断然不会和他这个阶下囚说谎。
二人一坐一站,竟在诏狱的值房中这般对视了起来。
“赵廷尉,还请领着士卒在外稍候。”蒋琬对着赵康随口吩咐了一声,而后看向姜维:“伯约上前去。”
“好,好。”赵康才不愿意卷入荆州人内斗里面,自是乐得出去,领着两个兵卒快步退走,还贴心关上了门。
姜维持剑站在杨仪身侧,静静立着,听着蒋琬和杨仪二人对谈。
陈祗初到汉中,杨仪以为他是代蒋琬而来。与陈祗单独对谈之后,杨仪又以为陈祗是代刘禅而来。回成都的路上,杨仪反复琢磨,又再以为陈祗是代蒋琬行事。
经过一番对谈,二人已经确认,陈祗是在替陛下行事无误!还将想要争权的蒋琬给算计进去了!
算上旁边站着的姜维,沉默之中,此时这三人的心思各不相同。
杨仪唏嘘感叹。
姜维对刘禅了解不多,心中多了些对刘禅的敬重。姜维听丞相讲过后汉时历代皇帝夺权时的血腥和震动,当今皇帝能用这样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只用一人便能巧妙的搅动局势,收回兵权亲政的同时,还是顺便统合了国家大政的共识,端的是好手段!
而蒋琬此刻则是多了些如履薄冰的感觉……
汉末以来,群雄纷争,欲要做事就要掌权,蒋琬也起过揽权的心思。蒋琬得了丞相垂青,也想过在丞相逝后掌管相府和大军,继续承担汉室军政。
权臣掌权……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吗?后汉二百年,何时少了掌权的权臣了?
可如今,这种念头显然没了半点实现的可能。
蒋琬以为自己很熟悉皇帝刘禅,对陈祗也算了解,可如今一看,刘禅也好、陈祗也罢,都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掌控住的……
真如费祎在汉中与陈祗对谈时所说,臣子要借天子授权行事,方可名正言顺。而臣子若有卓异之才,更能增益天子威德!
终于,杨仪的话语打破了沉默:
“公琰……以我之罪,是不是当受族诛了?我知晓廷尉不管事情,你来说吧,还请与我直言。”
蒋琬停了许久,有些感伤:“无诏而杀假节、无诏族诛大臣、妄言领军投魏……这三件事落在一起,哪里还有不族诛的道理呢?”
“早知今日……唉,你现已至诏狱,若你速死,家小反而还能多些存活之理!”
“这样吗?”杨仪喃喃回应,一时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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