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观察守则

150 番外·旧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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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忆到这个环节,夏正晨都恨不得把顾邵铮片成一碟生鱼片。 其实在这场骗局里,莫守安根本没怎么演戏。 她从头到尾都没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唯一能称得上“计谋”的举动,不过是失联、消失。 翻来覆去,也就一招欲擒故纵,应该是她唯一能给顾邵铮的配合。 夏正晨记性再好,也记不得她究竟消失过多少次。 唯有三次,每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他命运方程里,三个最关键的转折。 每一次,拉普拉斯妖都在他的命运轨迹上失效,未来变得不可预测。 让他领悟到,除了死亡这个无解的课题,爱情,同样是他这一生算不透、解不开、挡不住的终极常数。 第一次,就是这次贝鲁特的失联。 发送一条短信,拨过两次电话,都被拒绝以后,夏正晨没有再纠缠。 他的教养和骄傲,全都不允许他死缠烂打。 哪怕心有微澜,也绝不强求。 第二天他准时飞往安曼,取了行李,转机飞回了国。 这是他漂洋过海去读书后的第一个假期,他父亲夏宗恒来接机了。 当在出口那头看到那个疑似父亲的身影时,夏正晨浑身一紧,第一反应是把脊背挺直,把外套最上面那两颗散开的纽扣扣起来。 夏宗恒一身深色正装,站着没动,注视着儿子走出来。 只有门客上前,恭敬地接过他的行李箱,低声说:“小夏先生,夏先生刚从会场出来,一刻没耽误就过来了。” 夏正晨当然不会怀疑父亲对他的重视,毕竟他一出生,就拓宽了整个家族日渐干涸的天赋河,为这个古老家族注入了新的生机。 但他和他父亲并不亲近,因为夏宗恒内心不怎么把他当儿子看待。 夏正晨自从懂事起,夏宗恒就给他灌输一个认知:“宏观意义来说,你并非只是我的儿子。你是神明的使者,有你的天命。而我能成为你的父亲,因为我也有幸被神明选中,承担辅佐你的使命。” 这样的话听多了,夏正晨真信了,整天只困惑自己的天命究竟是什么。 夏宗恒知道的也不多:“你出生时大天师来过,说一甲子内,天河有倾覆的危机,应运而生的天命人将会很多。” “四方天王镇四极,神弓良将荡八荒,安世承灵护九黎。” “而你不属于以上任何,用处不大,却又是应对这场劫数至关重要的一环,你需要提前炼好"五色石",为众人托底善后。” 五色石世人皆知,但成分是什么? 该怎么炼? 夏正晨一头雾水,从小被父亲领着,沉心钻研各种矿石和元素,提前选定了材料科学。 也是最近才有所领悟,“五色石”指的根本不是某种矿石,应该是他的女儿夏松萝。 他所有的选择,最终都走向了这个天命。 可在当时,这份难解的“天命”一直盘踞在他心底深处,是他挣扎痛苦的根源。 整个假期,他都待在家里自学哲学,因为他发现神学和科学都无法解释的课题,哲学可以。 在他的认知里,哲学就像是人类给自己编造的“安慰剂”。 从此,神学是他的天命,科学是他的兴趣,哲学是他的救赎。 三角形具有稳定性,他凭借这套严密的逻辑自洽,渐渐把在贝鲁特经历过的怪诞梦境淡忘了。 直到和室友在线上讨论课题的时候,他闲聊说起:“还好你早回来了,不是现在去的贝鲁特。你之前被抢劫的港口区最近乱起来了,昨天刚被封控。” 夏正晨心头猛地一沉,想起莫守安说过,她打算住在港口区。 他立刻打开网页去查国际新闻,在当时那个信息没太爆炸的年代,类似这种非战区的局部小范围冲突,就只有寥寥几句简单描述:港口区局部骚乱,当地军警已管控。 没有详情,没有影像,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如果不是亲自踏足过,夏正晨的视线滑过这行字,一秒都不会停留,冲击力甚至不如国内两帮黄毛深夜在街头斗殴的社会新闻。 可他踏足过,脑海里瞬间就有区域建模,随后莫守安曾站过的每一个坐标,在图景中逐个亮起。 等到图景淡去,脑海里全部都是她,各种神态表情的她。 他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原来洪水并不会自己流走。 他没空想太多,拨她的电话,希望她已经离开了贝鲁特,或者没住在港口区。 手机却处于关机状态。 她生活在秩序之外,这是夏正晨唯一能找到她的途径,只能一遍遍拨打,一次次失望。 两天之后,他向父亲谎称要提前返校,再次前往贝鲁特。 至于该怎样进入那片封控区,他不会功夫,没有战力,可他有自己的办法。 他们学校的人文社科,有专门研究中东局势的项目组。他说女朋友被困,恳求老师给他几套正规通行方案。 最终由他的导师亲自出面,以课题调研为由,帮他拿到了学者特殊通行证明。 他在大白天凭着这份特许证明,畅通无阻的进入港口封锁区。 由于军方管控,这里比先前更安全,他在莫守安提过的、“还不错”的集装箱房聚集地找到了她。 夏正晨至今都还记得,莫守安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底翻腾出的错愕和震惊,不可能是演出来的,她没这种演技。 所以至今他也没想明白,如果不是顾邵铮交代她在那里待着,等着他找过去,她为什么一直在那里待着? 以她的本事,随时都能离开。 莫守安震惊过后,听他讲完,皱着眉骂他是个神经病:“你有特许证明,还搞到了随行名额,可你很清楚我没有正规身份,根本不可能和你一起出去。你到底进来干什么?担心我死了?你没看过我的身手么,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夏正晨被一通教训,没反驳,拿出上次想给她的那一沓美元。没有任何包装,就这么赤条条递了过去。 “一般被封禁的地方,食物短缺,物价将会飞涨。”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怕你饿。” 她眼底复杂难辨,许久才说:“你自找的。” 这就是他们的开始。 至少对夏正晨来说,是他人生新篇章的开始。 因为自那一刻起,他质疑起了夏家在明朝之后修改的家训,质疑起了父亲一直以来一项很重要的教导。 ——“情绪是洪水,只要不拦着,它会自己流走。” 夏正晨用亲身经历证明,这是错误的,大错特错。 洪水如果不疏、不导、不治,会冲过良田,漫过城镇,尸横遍野。然后是瘟疫,是灾荒。 最终落下的平静,其实是寸草不生的废墟。 而那些被漠视的洪水,也不是真的不见了,它们都积聚在心底的某个地方。 越是个情绪充沛的人,漠视久了,积聚的洪水将会越多。 等一个契机,就会像共工撞倒不周山,天柱折,天河倾。 领悟这些的夏正晨,在教育松萝的时候,再也不要她做那个“懂事的夏家人”。 不必端着,不必硬撑。疼就哭,委屈就说,想软弱就软弱,喜欢就大大方方说“我要”。 夏正晨把那些矫枉过正的家训全都扔去了一边,完全和自己接受的教育反着来。 只可惜,都已经拼尽全力教得两模两样了,松萝却还是和他一模一样,栽在了黄毛手里。 …… 夏正晨坐在会客区,视线仍凝在莫守安留下的那瓶矿泉水上,在想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喜欢黄毛已经刻进他基因里了? 先天遗传给松萝,任凭后天怎么教育也遮掩不住? 头痛得受不了,夏正晨没心情上楼去开会了,继续坐在这里。 看一眼腕表,估算吉隆坡的时间,这个点女儿还没睡觉。 他发了条信息:把那笔钱还回去,不是不让你收,让她自己赚钱给你。 松萝大概在打游戏,很快回了条语音:“自己赚钱?这笔钱难道是妈妈抢来的?” 夏正晨听见这声“妈妈”,脸色一沉,直接打电话过去:“不给钱就是莫守安,给钱就开始喊妈妈?如果你知道这笔钱其实是顾邵铮给的,是不是打算改口叫他干爹?” 松萝像是愣了愣:“钱是妈妈找顾叔叔借的?” 夏正晨说:“还不上,那就不叫借。我同意你收她的补偿,前提是她要凭本事去赚钱。” 松萝却说:“这不也是凭本事赚的钱?顾叔叔不仅不是傻子,还是个聪明的谋客,妈妈有本事让一个谋客拿出那么一大笔钱给她,怎么能不算本事呢?” 夏正晨拿着手机的手颤了又颤,半晌没能开口说话。 松萝:“爸爸?怎么了?” 江航凉凉的声音传过来:“被你一刀捅死了,果然,最疼的刀子,还得是亲生的来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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