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骨文心

不杀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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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极瘫坐在池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也抽走了数十年来支撑他偏执疯狂的那口“气”。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旧官袍沾满池水泥污,昔日谷主的威严与诡异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一个被悔恨与痛苦彻底压垮的垂暮老人。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石面上那本《苍生录》,封皮上“苍生”二字,此刻在他模糊的泪眼中,扭曲又清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那些逐渐清醒的药人兵,也慢慢聚拢过来,无声地围在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曾经的“创造者”与“主宰”。他们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情感依旧混乱,但本能让他们远离那个带来痛苦的身影,又莫名地被此刻的静默与池水的柔光所吸引,停留在不远处。 许久,赵无极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苍生录》的封面,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又似触碰易碎的琉璃。他喉咙动了动,发出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真的……很重……”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再次滑落,在苍老憔悴的脸上冲出沟壑。“杀了我吧。”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彻底放弃后的平静,“林半夏,陆文渊。我罪孽滔天,百死难赎。用你们的针,或者笔,给我个痛快。这人间……我无颜再留,也无……无处可去。” 他睁开眼,看向林半夏,那浑浊的眼中竟带着一丝恳求:“只求……莫让我那些还未完成的、更歹毒的方子流传出去……那些手稿……在密室东墙第三块活砖后……毁了它们。” 林半夏与陆文渊对视一眼。 林半夏松开搀扶妹妹的手,缓缓走上前。他站在赵无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害得他家破人亡、妹妹受尽折磨的元凶。胸中恨意翻涌,指尖银针微颤。只需一针,刺入死穴,便能报仇雪恨,告慰父母在天之灵,抹平妹妹多年苦痛。 陆文渊静静看着,没有劝阻,也没有怂恿。这是林半夏的抉择,是医者与复仇者之间的抉择。 林半夏看了赵无极很久,目光扫过他苍老悔恨的脸,扫过他颤抖的手,扫过周围那些茫然却终于不再空洞的药人兵。他想起父亲“让该活的活好”的遗言,想起自己“医道不止活人,亦在活心”的领悟,想起赵无极日志中那个也曾心怀仁术、最终却被惨剧逼疯的太医。 最终,他眼中凌厉的杀意缓缓沉淀,化为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他弯下腰,不是攻击,而是伸出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地在赵无极胸口、丹田、四肢数处大穴连点数下! “噗!”赵无极身躯一震,一口淤黑的鲜血喷出,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周身原本澎湃(即使崩溃后依旧残存)的诡异真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他闷哼一声,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所有武功,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经脉受损的普通老人。 “我林半夏习的是医道,不是杀道。”林半夏直起身,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今日废你武功,断你经脉,是治你“武道癫狂”、“以医入魔”之症。让你再无能力害人,也让你用这副残躯,好好体会一下,失去力量、成为蝼蚁是何等滋味。这,是你应得的惩罚,也是你“治疗”的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至于你的命,自有天收,也自有这世间律法与冤魂索偿。我不杀你,非是仁慈,而是不想让你的血,脏了我父亲传下的银针,污了我所持的医道。” 赵无极瘫在地上,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剧痛与虚弱,听着林半夏的话,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嚎哭,只是无声地流淌。废功,比杀他,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失去”。失去力量,失去依仗,也彻底失去了继续偏执疯狂的资本。他像个被剥去所有外壳的软体动物,彻底暴露在悔恨与虚弱的冰冷空气中。 林半夏不再看他,转身走回陆文渊和林青黛身边,对妹妹低声道:“青黛,哥没杀他。但哥废了他,让他余生皆在痛苦与忏悔中度过。你若觉得不够……” 林青黛紧紧抓着兄长的胳膊,看着远处瘫倒的赵无极,又看看兄长紧抿的唇和眼中的血丝,轻轻摇头,声音哽咽:“哥……我明白。杀了他,太便宜了。让他活着……活着记住他做过的一切……记住慎哥哥,记住那三千人……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她也隐隐明白,兄长不杀,亦有深意——赵无极活着,是药王谷罪行的活证,也是对那些逐渐苏醒的药人兵的一个交代。 陆文渊此时,才再次开口。他走到赵无极面前,蹲下身,与那双浑浊泪眼平视。 “赵谷主,”陆文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密室手稿,我们会处理。你的“道”,错了。但你的命,林兄不取,自有其理。我只问你一句——” 他直视着赵无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药王谷主,不再是太医赵无极。你只是一个废人,一个罪人。若你想死,随时可自行了断。但若你还想“活”着,哪怕是为了赎罪,哪怕只是为了弄清楚自己为何会错得如此彻底——” 陆文渊指了指地上那本《苍生录》,又指向周围那些药人兵,以及更远处幽深的、象征着药王谷罪孽的洞窟。 “那就用你剩下的眼睛,去看。去看这《苍生录》里你没看懂的人间,去看这些被你伤害的人如何挣扎重生,去看这地窟里每一块石头背后可能沾染的血泪。若你还能动,或许可以从辨识一株草药、抄写一段医经开始——就像你年少时,初入医道,心怀济世那般。” “看看抛开那些疯狂的念头,仅以一双普通人的眼睛,一双医者的手,能看见什么,又能做到什么。” “这,或许是你仅剩的,能为你自己、为慎儿、为那三千亡魂,能做的一点点事了。” 说完,陆文渊站起身,不再多言。他已仁至义尽。杀伐果断是侠,不杀而诛心是道。他与林半夏,一个以文载道,一个以医正心,共同完成了这场对偏执巨擘的“不杀之治”。 赵无极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洞窟顶部,良久,颤抖着伸出无力的手,再次,极其缓慢地,覆上了那本《苍生录》。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化生池水,乳白色的光芒渐渐收敛,恢复成清澈的池水,只是那水色,似乎比之前明净温暖了许多。 远处,不知是哪个最先清醒的药人兵,低低地、试探般地,对着林半夏三人的方向,缓缓跪了下来,深深伏地。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恢复清醒、意识到发生何事的药人兵,沉默地跪下,无声地叩首。不是为了跪拜新主,而是感谢解脱,也是为自己迷茫的未来,寻一个方向。 林半夏、陆文渊、林青黛站在池畔,望着眼前跪倒一片的身影,望着远处瘫倒的赵无极,望着这经历了生死搏杀、理念交锋、情感复苏的诡异洞窟。 前路漫漫,蛊毒未解,外界追兵未歇。但至少在此刻,他们以“不杀”为治,为这片黑暗之地,带来了一线属于“人”的微光与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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