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刮得人脸皮生疼。 应天府外城。 烂泥巷。 这里的路面常年不见阳光，踩一脚能陷进脚脖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酸腐、泔水和劣质煤烟混杂的恶臭。 朱樉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秦王蟒袍。 他套着一件粗布短打，像个寻常的码头苦力，大踏步走在这条破败的巷子里。 每走一步，他那如铁塔般壮硕的身躯，都把烂泥地踩出深深的脚印。 前面是个破草棚子。 棚子底下，蹲着一个干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小丫头。 小丫头顶多七八岁，头发枯黄得像秋天的杂草。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破布条。 那布条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正仰着头，把那块布条塞进嘴里，像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用力地嘬着。 吧唧。 吧唧。 朱樉停下脚步，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臭味。 “丫头，你吃啥呢？” 朱樉声如洪钟，震得草棚子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小丫头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赶紧把手里的布条藏到背后，像只受惊的小猫，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 “俺……俺没偷吃……这是俺家的醋布……” 醋布？ 朱樉愣住了。 这时候，草棚里钻出一个佝偻着腰的老汉。 老汉脖子上长着一个拳头大的肉疙瘩，看着格外渗人。 这是严重的大脖子病。 “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老汉一见朱樉这不怒自威的体格，吓得直接跪在泥水里磕头。 “这是老汉煮汤用的醋布，不是啥好东西，惊扰了贵人，该死！该死！” 朱樉一把将老汉拎了起来。 就像拎起一只干瘪的小鸡崽子。 “啥叫醋布？” 朱樉死死盯着那块散发着酸臭味的破布。 老汉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开口。 “回……回贵人的话……” “市面上的盐太贵了，五十文一斤，还全是泥沙。” “俺们这些穷苦人吃不起啊。” “只能买点最下等的劣盐，掺着醋和水，把这破布扔进去煮。” “煮透了捞出来阴干。” “谁要是馋盐了，或者干活没力气了，就拿出来舔两口……” 老汉说着，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淌了下来。 “就这一块布，俺家已经嘬了小半年了。” 轰。 朱樉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响雷。 大明朝的百姓。 他朱家天下的子民。 为了尝一口咸味，竟然在舔这种连猪狗都不吃的破布！ 朱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 “给俺尝尝。” 小丫头怯生生地把那块黑乎乎的醋布递了过来。 朱樉毫不嫌弃，直接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一股极致的苦涩、酸臭，夹杂着咯牙的砂砾感，瞬间冲上脑门。 呸。 朱樉一口吐在地上。 这哪里是盐。 这特娘的就是毒药！ 吃这种掺了毒土和劣质杂质的东西，难怪这老汉脖子上会长那么大个疙瘩。 那是大脖子病！ “市面上的官盐，都是这个德行？” 朱樉的声音已经冷得掉渣。 老汉苦笑一声，满脸麻木。 “啥官盐啊。” “全被扬州那八大盐商给把持了。” “他们勾结官府，把好盐都卖给达官贵人，给俺们老百姓吃的，就是这种扫地刮出来的泥沙盐。” “你要是不买，他们就派打手砸断你的腿。” “俺们就是锅里的鱼肉，只能由着人家宰割啊。” 朱樉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块被自己吐出来的残渣。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虐杀意，从他天灵盖直冲云霄。 咔嚓。 脚下那块青石板，被他硬生生踩成了蛛网般的碎块。 碎石飞溅，打在泥水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扬州八大盐商。” 朱樉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容狰狞得让人头皮发麻。 “好。” “好得很。” “吸着大明百姓的血，吃着大明百姓的肉，还他娘的嫌百姓骨头硬是吧。”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砸进老汉怀里。 “去买粮食！让他娘的丫头吃顿饱饭！” “俺告诉你。” “不出三天，俺让你们吃上这天下最干净的盐！” “白给的盐！” 说完，朱樉猛地转身，带起一阵狂风。 “妈的，这帮畜生！” “俺不把你们的底裤亏没，把你们的九族挂在城墙上风干。” “俺朱樉，就不叫大明屠夫！” …… 大明格物院。 半个时辰后。 轰隆隆的闷雷声在院子里炸响。 不是打雷。 是那台庞大的蒸汽机被彻底烧沸了。 整个格物院被浓浓的白色水汽笼罩，热浪滚滚。 几十个赤着膀子的铁匠和工匠，正在朱樉的咆哮声中疯狂忙碌。 “加煤！” “给俺把炉子烧透了！风箱拉断了算俺的！” 朱樉光着膀子，露出那一身宛如花岗岩般浇筑的恐怖肌肉。 汗水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流淌，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古铜色的光芒。 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图纸。 【真空制盐蒸发罐图纸】。 这是他刚刚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大杀器。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降维打击的神迹。 院子中央。 竖立着一个高达三丈的巨大密闭铁罐。 铁罐外面包裹着厚厚的保温泥层，一根粗壮的铜管直接连通着旁边的蒸汽机锅炉。 “殿下！” 大匠老李头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扯着嗓子大吼，不然根本听不清声音。 “粗盐卤水已经全部灌进去了！” “按照您的图纸，气阀已经抽空了罐子里的空气！” 朱樉一把推开老李头。 他大步走到那个巨大的铁罐前。 眼神狂热得像是一头即将进食的洪荒猛兽。 古代制盐，全靠铁锅熬煮。 费柴火不说，还根本去不掉卤水里的苦镁和泥沙。 但是。 在真空低压的环境下。 水的沸点会极度降低。 配合蒸汽机提供的高温。 卤水会在罐子里瞬间沸腾，杂质被分离，最纯净的盐分会迅速结晶。 这是跨越了数百年的工业力量。 “给俺开主气阀！” 朱樉一声怒吼，声震九霄。 嘎吱。 几个壮汉拼尽吃奶的力气，扳动了那个巨大的黄铜阀门。 嘶啦。 一股高压蒸汽瞬间注入蒸发罐的夹层。 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铁罐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声，仿佛有一头蛟龙在里面翻江倒海。 工匠们吓得纷纷后退，捂住耳朵。 只有朱樉死死钉在原地，任凭滚烫的水汽喷在脸上。 一炷香的时间。 感觉就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铁罐下方的泄压阀突然喷出一股白色的水柱。 那是分离出来的苦水和杂质。 黑黄腥臭，令人作呕。 紧接着。 朱樉大步上前，亲自握住了最下方那个一人多高的出料口闸门。 “都给俺睁大眼睛看好了！” “大明朝的命脉，从今天起，姓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