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蕖

第一卷 第23章 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曾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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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青立刻道:“将军刚回来,在东厢书房。” 陆蕖华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返而归。 端起那碗温热的安神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划过喉咙,奇异的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许多。 陆蕖华跟着鸦青来到书房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似乎是属下在汇报什么。 鸦青通报一声:“将军,四姑娘过来了。”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传出萧恒湛格外沙哑的嗓音:“进来。” 陆蕖华推门而入。 就见他端坐坐在书案后,低头看着公文,听到脚步声才微微抬头。 他语气平淡:“有事?” 陆蕖华视线落到他脸上。 比起昨日,他的脸色更差了,眼下的青影也很重,一看就是没好好休息。 “伸手。”她言简意赅。 萧恒湛挑眉看她。 陆蕖华微微移过眼睛,补充道:“诊脉,你若病倒,鄞州百姓也会受苦。” 他未发一言,盯着她看了片刻。 陆蕖华只感觉那眼神仿佛要看穿她。 就在她以为萧恒湛会拒绝时,他竟真的将右手伸了出来,随意地搭在桌沿。 陆蕖华喉咙滚动,强敛住心神,伸出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触及的位置,温度高得有些异常。 她凝神细察,脉象浮紧而数,的确是风寒入体,还有郁而化热,劳倦过度。 似乎跟她的脉象有些像,都是落水引起的。 思及此,陆蕖华忽然想到那日救她的人。 她竟然下意识猜测是萧恒湛。 又在心里摇头,他怎会那般刚巧,穿着小厮的衣服跑来谢府救她。 陆蕖华诊脉的时间有些长。 萧恒湛任由她搭着,视线却落到她低垂的眉眼上。 三年不见,她清瘦了许多。 下颌尖尖的,曾经圆润的脸颊如今只剩清晰的轮廓。 专注诊脉时,长睫微颤,倒是依稀还有几分小时候抱着医术啃的倔强模样。 萧恒湛嘴角微微勾起。 “如何?”他忽然开口。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陆蕖华的指尖,惊得她后退一步。 她摩擦着指尖,语气平板:“风寒郁热,兼有肺气不畅,近日是否落水未能及时医治?” 萧恒湛没有回答,只道:“开药。” 陆蕖华也并未深究,顺手拿过他书案上的笔,准备研墨。 他像是预料到她的动作,先一步拿过墨锭,在砚台上磨了起来。 陆蕖华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指尖握着墨锭的姿势,不疾不徐磨动的圈数,甚至连那微微低头的侧影,都和小时候教她写字时一模一样。 那时她年幼,坐不住,总想偷懒,又粘人就会变着法地央着萧恒湛陪她。 起初他只是无聊,顺手做些事情,后来竟成了习惯,每到她写字的时候,都会主动研墨。 这熟悉的动作,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痛她一下。 陆蕖华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瞬间的恍惚和酸涩,定了定心神,才写下药方。 她的字迹娟秀却带着筋骨,是萧恒湛亲手启蒙,后来又特意请女先生教导的。 笔尖划过纸张,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过往十年的影子。 写完后,陆蕖华将药方递过去:“按方抓药,一日两次,饭后服用,忌生冷油腻,最好……静心休养几日。” 萧恒湛接过药方,扫了一眼,随即折起,放在怀中。 “知道了。” 公事公办的态度,陆蕖华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陆蕖华。”萧恒湛忽然叫住她。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家旧宅湖中的水,很冷吧。” 陆蕖华背脊倏然僵直。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是了,他如今权势滔天,想知道什么不容易。 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狼狈席卷全身。 为什么,她最不堪、最狼狈的样子,萧恒湛总能精准知晓? “我的事,就不劳烦萧将军过问了。” 萧恒湛看着她瞬间竖起的尖刺,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抗拒。 “如今,你可后悔当初嫁给谢知晦了?” 陆蕖华一怔,这问题来得突兀,却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她一字一句:“不后悔。” 嫁给谢知晦,是彼时走投无路的她,所能抓住逃离侯府的最好选择。 即便是重来一次,在同样绝望的境地,她依然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窗外的光映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倔强的姿态,与当年她执意要嫁给谢知晦时,如出一辙。 萧恒湛猛地起身。 动作带起一阵风,袖袍拂过桌面,带倒了放在边缘的笔架,几只狼毫笔滚落一地。 他逼近陆蕖华,高大身影带着压迫,不容抗拒抓过她的双肩。 迫使陆蕖华不得不直面,他眼中几乎失控的情绪。 “我再问你一遍,你把自己弄到这般举步维艰、遍体鳞伤的田地,当真不悔?”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声音嘶哑破裂,因激动牵连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不得不松开陆蕖华,背过身去,单手支撑着椅子,弓身咳嗽。 陆蕖华被他眼中骇人的愤怒和痛楚,惊得心神俱震。 待回过神,只觉得一股荒谬的悲愤直冲头顶。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把她置于这种地步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萧恒湛,在问别人的选择前,先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她上前一步,看着他因咳嗽而微微颤动的背影,声音充满了压抑三年的委屈和嘲讽。 “你凭什么会认为,时至今日,我会相信一个抛弃我的人,替我做出的选择?” 这一句话,几乎击穿了萧恒湛的命脉。 他的手无力垂下,眼中露出一抹悲伤,扭头看向陆蕖华,看了很久。 久到陆蕖华以为时间要静止了。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你走吧。” 陆蕖华心头猛地一空,方才尖锐的愤怒,像是被这三个字抽走了根基,只剩一片茫然的钝痛。 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脚步消失在廊外,萧恒湛才缓缓扶着椅子坐下,抬手按住闷痛不已的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怀中那张还带着墨香的药方。 “将军,当年的事……” 一直守在门外的鸦青走进,看着自家将军失魂落魄,强忍痛楚的模样,眼中满是担忧,想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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