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锋走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翻过了三座山。山路很难走,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又滑又深。他没停,一直走。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晚上他在一个山洞里歇脚。洞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人。他靠着洞壁,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萧锋。那个老人躺在雪里的样子,脸上很平静。他想起他说的话,“我快死了”。想起他走回屋里,关上门。
他摸了摸腰上的两把剑。自己的那把,周虎的那把。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走到一个小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找了一家面摊,吃了一碗面。
面摊老板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看着萧锋腰上的两把剑,愣了一下。
“客官是剑客?”
萧锋说:“不是。”
老头说:“那您这剑……”
萧锋说:“防身用的。”
老头点点头,不再问了。
萧锋吃完面,给了钱,继续赶路。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另一个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一点,人也多一点。他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店小二是个年轻人,看着他的剑,眼睛亮了一下。
“客官,您这是去剑域?”
萧锋说:“你怎么知道?”
店小二说:“这条路,往前走三天,就是剑域了。”
萧锋点点头。
店小二说:“您去剑域干什么?”
萧锋说:“找人。”
店小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萧锋进了房间,把两把剑放在床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有些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
他闭上眼睛。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了剑域城门口。
城很大,城墙很高,门楼上挂着三个大字——“剑域城”。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青色的衣裳,腰上挂着剑。
萧锋走过去。
守卫拦住他。
“什么人?”
萧锋说:“天剑宗来的。”
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说:“找谁?”
萧锋说:“秦烈。”
两个守卫又互相看了一眼。
另一个说:“等着。”
他跑进去了。
萧锋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跑出来。
“跟我来。”
萧锋跟着他走。
穿过街道,走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座大宅子前面。门很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秦府”两个字。
那个人说:“进去吧。秦公子在里面等你。”
他走了。
萧锋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松树。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秦烈。
他穿着青色的衣裳,头发束着,腰上挂着一把剑。看见萧锋,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石头?你怎么来了?”
萧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秦烈看着他。他的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他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秦烈说:“有事?”
萧锋说:“有事。”
秦烈说:“什么事?”
萧锋说:“借十七个人。”
秦烈愣住了。
萧锋说:“周虎死了。他杀了十七个。我替他杀回来。”
秦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那十七个人是谁吗?”
萧锋说:“不知道。”
秦烈说:“那你找谁?”
萧锋说:“你找。”
秦烈没说话。
萧锋说:“当年那一战,剑域的人。活着的,你找十七个出来。”
秦烈说:“然后呢?”
萧锋说:“我杀。”
秦烈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秦烈说:“石头,那些人不是我说找就能找的。有些是各派的,有些是散人,有些已经死了。”
萧锋说:“死的不要。活着的。”
秦烈说:“你这是要干什么?”
萧锋说:“还债。”
秦烈说:“谁的债?”
萧锋说:“周虎的。”
秦烈没说话。
萧锋说:“他临死前杀了十七个。他说够本了。我觉得不够。”
秦烈看着他。
萧锋说:“他死了。我还活着。这十七个,我替他杀。”
秦烈站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等着。”
他转身走进屋里。
萧锋站在院子里,等着。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秦烈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萧锋。
“十七个人。名字,
萧锋接过来,看了一眼。
秦烈说:“石头的命硬。别死了。”
萧锋把纸折起来,收好。
“谢了。”
他转身往外走。
秦烈在后面说:“石头。”
萧锋回头。
秦烈说:“杀完了,来喝一杯。”
萧锋说:“好。”
他走了。
第一个在城南。
萧锋找到那家客栈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客栈不大,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几个红灯笼。
他走进去。
店小二迎上来。
“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萧锋说:“找人。”
店小二说:“找谁?”
萧锋说:“张三。”
店小二愣了一下。
“您找张爷?”
萧锋说:“嗯。”
店小二说:“他在楼上,天字一号房。”
萧锋上楼。
走到天字一号房门口,他停下来。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说:“谁?”
萧锋说:“天剑宗来的。”
里面静了一下。
门开了。
一个中年***在门口,穿着绸缎衣裳,腰上挂着剑。他看着萧锋,眼睛眯起来。
“天剑宗的?找我什么事?”
萧锋说:“周虎认识吗?”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
萧锋说:“三年前,你杀了他?”
那个人说:“你……”
萧锋没等他说完。一剑刺出去。
那个人往后退,但退得太慢。剑尖刺进他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来。
他瞪着眼睛,看着萧锋。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萧锋拔剑。
那个人倒下去。
萧锋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普通,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店小二站在楼梯口,脸都白了。
萧锋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人死了。报官吧。”
他走了。
第二个在城东。
是个院子,不大,门口种着两棵枣树。萧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晾着衣裳,花花绿绿的。一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她看见萧锋,愣住了。
“你找谁?”
萧锋说:“李四。”
妇人说:“他不在。”
萧锋说:“去哪儿了?”
妇人说:“不知道。出去好几天了。”
萧锋看着她。
她低着头,继续洗衣服。
萧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在城里找了两天,没找到李四。
第三天晚上,他在一家客栈里住下。躺在床上,想着那张纸上的名字。
十七个,找到了一个。还有十六个。
第二天早上,他继续找。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半个月后,他杀了七个。
那七个人,有的在赌场,有的在家里,有的在妓院。他找到他们,一剑一个。没废话,没犹豫。
杀了就转身走。
第七个死的时候,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和他差不多大。眼睛睁着,嘴张着,死不瞑目。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八个在城外。
是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萧锋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有人在说话,有小孩的笑声。
他站在门口,听着。
听了一会儿,他敲门。
门开了。
一个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很小,还在吃奶。她看着萧锋,有些害怕。
“你找谁?”
萧锋说:“王五。”
妇人说:“他是我男人。你找他干什么?”
萧锋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孩子。孩子趴在她怀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妇人看着他腰上的剑,脸色变了。
“你……你要干什么?”
萧锋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他没杀王五。
第九个在山上。
是个猎户,住在半山腰的木头房子里。萧锋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门口剥兔子皮。
看见萧锋,他站起来。
“你找谁?”
萧锋说:“赵六。”
那个人说:“我就是。”
萧锋看着他。
他大概四十多岁,脸上有疤,手上全是茧子。他看着萧锋,眼睛里没有害怕。
萧锋说:“三年前,剑域那场仗,你去了?”
赵六说:“去了。”
萧锋说:“你杀了多少人?”
赵六说:“记不清了。”
萧锋说:“周虎认识吗?”
赵六说:“不认识。”
萧锋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很平静。
萧锋说:“他死了。他杀了十七个。我来替他还。”
赵六说:“那你杀吧。”
萧锋拔出剑。
赵六闭着眼睛,等着。
萧锋举着剑,看着他。
那张脸很平静,没什么表情。眼睛闭着,等着死。
萧锋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收起来。
“你走吧。”
赵六睁开眼睛,看着他。
萧锋说:“你不欠他的。”
他转身走了。
第十个,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他杀了五个。
第十三个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那是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萧锋进来,他笑了笑。
“找谁?”
萧锋说:“孙七。”
老人说:“是我。”
萧锋看着他。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他老了,站都站不稳。
萧锋说:“三年前,剑域那场仗,你去了?”
老人说:“去了。”
萧锋说:“你杀了多少人?”
老人想了想,说:“好像两个。记不清了。”
萧锋说:“周虎认识吗?”
老人说:“不认识。”
萧锋看着他。
他很老了,眼睛浑浊,脸上全是皱纹。他坐在那儿,晒着太阳,很安详。
萧锋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杀那个老人。
第十四个,第十五个,第十六个。
他杀了三个。
最后一个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是个和尚,穿着破烂的袈裟,正在敲木鱼。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庙里回荡。
萧锋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和尚没停,继续敲。
萧锋说:“钱八?”
和尚没抬头。
萧锋说:“三年前,剑域那场仗,你去了?”
和尚还是没抬头。
萧锋说:“你杀了周虎?”
和尚停下敲木鱼。
他抬起头,看着萧锋。
那张脸很普通,眼睛很平静。
他说:“周虎是谁?”
萧锋说:“你不认识?”
和尚说:“不认识。”
萧锋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穿着破烂的袈裟,面前摆着木鱼。庙里很破,到处都是灰。但他很平静。
萧锋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到庙门口,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句话。
“施主。”
萧锋回头。
和尚看着他。
“杀人是罪。放下是岸。”
萧锋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不是来放下的。”
他走了。
萧锋回到剑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找到秦烈的府上,敲门。
门开了,还是上次那个人。
他看见萧锋,愣了一下。
“您回来了?”
萧锋说:“秦烈呢?”
那个人说:“在书房。”
萧锋走进去。
秦烈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看见萧锋进来,他站起来。
“杀完了?”
萧锋说:“杀完了。”
秦烈说:“几个?”
萧锋说:“十二个。”
秦烈愣了一下。
“十二个?不是十七个吗?”
萧锋说:“五个没杀。”
秦烈看着他。
萧锋说:“有一个有孩子。有一个太老了。有一个是和尚。有两个……”
他没说下去。
秦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倒了杯酒,推到萧锋面前。
“喝酒。”
萧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
秦烈也喝了一口。
他说:“石头,你知道吗,我爹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萧锋看着他。
秦烈说:“他说,那个石头,要是来剑域,别跟他打。”
萧锋没说话。
秦烈说:“他说,你打不过他。”
他笑了。
“我爹一辈子没服过谁。服你了。”
萧锋端着杯子,没说话。
秦烈说:“那十二个,你杀了。那五个,你没杀。够了。”
萧锋看着他。
秦烈说:“周虎那十七个,你还完了。”
萧锋没说话。
他喝完杯里的酒,站起来。
“走了。”
秦烈说:“这就走?”
萧锋说:“嗯。”
秦烈说:“喝一夜?”
萧锋说:“不了。”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秦烈。
“那和尚说,杀人是罪。”
秦烈看着他。
萧锋说:“你觉得呢?”
秦烈想了想。
“我不知道。”
萧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月亮很亮。
他走在街上,两把剑挂在腰上,沉甸甸的。
他想起那五个人。那个有孩子的,那个太老的,那个和尚,还有那两个……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周虎死了。
他还活着。
他走出城门,走上回去的路。
走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剑域城在月光下静静的,像一只蹲着的巨兽。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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