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落脚,比我想象中要容易得多。
只要肯出力,肯低头,肯少说话,总有一口饭吃。
真正难捱的,是每一个安静下来的瞬间,是每一次夜深人静,是每一个不经意就被勾起的回忆。
我找了一份靠体力谋生的活计,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累得一沾床就想睡。
我刻意把自己的时间填满,刻意让身体承受疲惫,只为了少一点时间去想,少一点空间去疼。
可只要一停下手里的活,只要一安静下来,那些被我强行压在心底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翻江倒海,把我整个人都吞没。
一起做事的人大多是在外漂泊的异乡人,性子直,话也多。他们看我整天闷不吭声,像个闷葫芦,偶尔收了工,会拉着我去路边的小摊喝两杯。
几碟小菜,几瓶廉价的白酒,他们聊着家里的妻儿,聊着攒钱回家的日子,聊着对未来的一点点盼头。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我却始终像个局外人,坐在角落,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灌酒。
有人问我从哪里来。
有人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人问我是不是也在外面等着一个人。
我都只是勉强笑一笑,摇摇头,一句话也不多说。
他们谁也不会知道,我心里埋着一整座潍城,城里埋着我这一生唯一爱过、也唯一失去的姑娘。
夜里回到狭小潮湿的出租屋,躺在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我常常一闭眼,就重新回到那个雪夜。
路灯昏黄,雪花轻轻落下来,街口安安静静,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包装好的平安果,心里满是期待。然后我就看见她从远处走来,穿着单薄的外套,头发上沾着雪花,笑着朝我走近,轻声说一句:“我来了。”
每次梦到这里,我都会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眼前只有黑暗,只有陌生的屋顶,只有窗外吹进来的冷风。
没有雪,没有路灯,没有她。
好一会儿,我才能缓过神,认清一个我始终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这里不是潍城,她也不会再出现。
那个雪夜之后,她永远不会来了。
我常常一个人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解锁,亮起,再关上,反复无数次。
通讯录里干干净净,只有陈杨和李萌两个号码。
我从来没有主动打过一通电话,哪怕再想,也忍住。
他们也像是约好了一样,很少主动来打扰我,只是隔上一段时间,发来一句简短的话:“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我也只回一个字:“嗯。”
不是不想念,是不敢联系。
我怕一听到他们的声音,就会忍不住问起潍城,问起那条老街,问起修理铺,问起任何和她有关的痕迹。
我更怕自己撑了这么久的坚强,会在一句话面前,彻底崩塌,再也拼不回来。
有一次上街,路过一家小小的礼品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排包装精致的平安果。红的、粉的、丝带系得整整齐齐。
只是一眼,我整个人就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样。寒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店里的老板看我站了许久,好心走出来,笑着问我要不要进去挑一个。
我用力摇了摇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走得很快,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甩不掉的东西在追。
我逃的不是平安果,不是那家店,是那段一触就碎的过去。
小庄是亲手开枪,亲手失去了最爱的人,他这一生,都活在亲手造成的痛苦里,活在自我赎罪中。
而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只是等。
安安静静地等,认认真真地等,满心欢喜地等。
可我等来的,是一场连挽回余地都没有的永别。
我没有错,可我比谁都自责。
如果那天我没有让她一个人出门。
如果我提前一点去找她。
如果我再快一点赶到约定的地方。
哪怕只是早一分钟,早一秒钟,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些念头,像无数根细针,日夜不停地扎在我心上。
没有伤口,却比伤口更疼。
没有声音,却比哭喊更折磨。
日子就这样一天挨着一天,没有盼头,没有光亮,像一杯淡得没有任何味道的白开水。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喝酒,失眠。
我像一具行走在世间的空壳,活着,却没有生气;存在着,却没有归处。
很多人都说,时间长了,什么痛都会慢慢淡掉。
可在我这里,时间只是把一开始尖锐刺骨的疼,磨成了日复一日、绵长不绝的苦。它不会消失,不会变淡,反而慢慢融进骨血里,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隐隐作痛的回忆。
我偶尔会在傍晚,一个人走上天桥。
站在高高的桥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看着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
每个人都有方向,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有等着自己的人。
只有我,像一缕无根的孤影,飘在天地之间,不知道该往哪去,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潍城,我回不去。
异乡,我留不住。
爱人,不在了。
未来,没有了。
天地再大,也无我安身之处。
旧梦难醒,此生只剩空候。
我站在风中,望着远方模糊的天际,轻轻闭上眼。
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苏晚那样,安安静静站在路灯下,笑着等我,轻轻对我说一句:
“走吧,我们回家。”
风一吹,眼里一热。
我低下头,一步步走下天桥,走进茫茫人海,走进这场没有尽头的漂泊里。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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