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别苑。
秦意正坐在窗边看信。云不归到北境已有三日,货运事宜一切顺利,只是秦老将军的死因一时还还理不出眉目……信页落款画着一朵笑眯眯的云。秦意盯着那朵云,唇角不禁扬起。
“阁主,镇北王求见。”
“他来得倒快!”秦意唇边的笑意未散,将信纸折好,收入屉中。“请王爷进来。”她端坐高椅,看着门口。
不出所料,沈阙一脸阴沉,迈步进来直瞪着她。
“王爷请坐。”秦意欠身问好,唤侍女上花果茶来。
“秦阁主倒有兴致品茶!”沈阙冷哼。
“王爷倒说说,我为何要没有兴致品茶?”秦意不紧不慢地端起花果茶,先在鼻尖下闻了闻,似被花果香气陶醉。
“秋氏疯癫,囚于道观便是她的归宿。”沈阙上前一步,俯身盯着她的眉眼,“你为何多事,怂恿秋相将她接回相府调养?”
秦意眼睫倏地垂下,避开他的视线。
距离太近,他的呼吸几乎拂着她额边,裹着初春霜寒草木气息,瞬间让她忆起那个让她仰望倾慕的少年将军。
三年了,她以为心早已成灰。可此刻猝不及防的靠近,竟在她心头荡起了涟漪。
“王爷,请坐下说话。”秦意按下心头涟漪,抬起眼帘,淡然地看向沈阙。
沈阙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收敛了逼近的气势,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借着这个动作快速整理了心绪,再开口时已恢复平素的沉稳:“秦阁主,请给我个说法。”
“王爷真逗,每次到我万川别苑,都讨要说法。”秦意笑了。
她眼尾微微弯起,透出几分旧日里狡黠灵动的影子。这笑容让沈阙有瞬间的恍惚。
“好,王爷要说法,我肯定不能让王爷失望。”
“愿闻其详。”沈阙作认真倾听状。
秦意的笑容荡开,抬手压了压眉角。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位义兄,还有如此憨直鲁莽的一面?
人人都赞沈阙少年老成,沉稳果决善用奇兵,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几次对她直来直去的讨要说法,倒让她窥见了几分久违的、属于边关少年将军的执拗心性。
这发现让她心头刚刚散开的涟漪又轻荡起来。只一瞬,她用力捏紧了指尖。
“秋氏固然可恶,可让她在流云观自生自灭,我觉得还是便宜了她。”秦意抿了一口茶,见沈阙仍倾身凝神,便放下茶盏,继续道:“秋氏忘恩负义,毒杀抚养她的姨母,因妒害死她的表姐,抢占表姐的夫君……”
听到这话,沈阙顿时觉得面颊发烫手心冒汗,身子朝后靠了靠,不自然地扭动坐姿。
“这种狠毒的人,应该让她也尝尝被亲人算计背刺的滋味。”秦意这时才发觉对面的沈阙有些不对劲,出声问询:“王爷?”
“嗯,阁主说得对。”沈阙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花果香茶化解了他的尴尬,“可有几分把握,秋氏会被秋相算计?秋相只是她的族亲,并无甚利害关系。”
“这个且等着瞧。我自有主张。”秦意缓缓站起身,“王爷对这个说法可还满意?”
沈阙见秦意起身,知是送客之意,也随即站直,微一点头:“既然秦阁主自有主张,本王便不必多虑了。”
他拱手告辞,转身之际,视线四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意地问了一句:
“这两次过来,倒都没见到云不归大掌事,他是外出办事了么?”
“是,此刻他在北境,应该是正得王爷旧部庇护。”秦意看向沈阙,见他面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可她知道,他不是一个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
怎么听着他的语气,隐隐透出一丝醋味。
她心中掠过一个大大的问号,面上淡淡笑着,“王爷可是找云不归有事?”
沈阙微微一怔,随即道:“无事,”他顿了顿,“阁主一个人外出要多带些随从,多些护卫,求个安心。”
“这个自然。”莫名其妙的关心,让秦意生出几分不自在。
“这是侍女从东厢房收拾出的旧物,极可能是映雪的。烦请阁主交给她留个念想。她毕竟是我府旧人。”
沈阙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看了秦意一眼,抬手放到了一旁的小桌上,转身大步离去。
秦意拿起香囊。素锦已旧,银线绣的并蒂莲却还清晰。
针脚稚嫩,造型粗糙。
那是她十四岁熬了一夜偷偷绣的,塞满能找到的最好香料,红着脸递给即将出征的沈阙。他却不肯收,拍了拍她的头,只说行军不便,心意领了。
被拒收的香囊,连同她懵懂的情愫,一同锁进妆匣深处,再未开启。后来她和他成亲,她也从不提及这事。
如今他竟以这种方式交到她手里……或许,他真的以为是映雪的旧物?!
秦意挥散不该生出的烦扰,叫过侍女问道:“后日给礼部侍郎夫人的寿礼可备好了?”
礼部侍郎夫人顾氏,年年自称三十五,今年四十整寿。她广发请贴,特意亲自往相府相邀秋相的继夫人王氏,假装顺便邀请秋雪容赴宴,实则真正想请的反倒不是王氏,而是这位客居相府的镇北王妃。
满京城的贵眷,谁不知镇北王妃秋雪容突然得了疯症,这寿宴摆明是场等着看笑话的鸿门宴。
秦意一踏入花厅,原本三五聚谈的贵眷们的目光,霎时聚焦在她身上。
顾氏立刻撇下旁人,满面春风地迎上:“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秦阁主盼来了!”
“秦阁主哪里是星星月亮,分明是咱们金光灿灿的大太阳。”
“说得是呢!秦阁主一进门,我就觉着屋里突然一亮。”
几位素日巴结的夫人小姐也忙不迭围拢,一时奉承寒暄声不绝。
万川阁主,手握七国奇珍异宝通路,早已是京中贵眷圈里最想结交,也最不敢得罪的人物。
众人心思却并未全系在秦意身上。那些被顾氏盛情邀来的夫人小姐们,嘴上虽热闹,眼角余光却都似有若无地瞟着门口。
那位昔日在她们面前趾高气扬的镇北王妃,今日会是如何一副疯容。
顾氏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得意,面上笑容愈发殷切。
恰在此时,门口仆役高声唱喏:
“秋相夫人到。”
顾氏脸上笑容一盛,迅速朝身边交好的老姐妹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风,“来喽!”
花厅内的说笑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转向门口。
秦意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盏中浮沫,抬眸也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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