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为帝

第11章 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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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阿七趴在背上,越来越沉。不是人变重了,是沈辞的力气在一点点流走。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迈,脚底下是泥泞的小路,两边是黑漆漆的荒地。 月亮在云层后时隐时现,把路照得一明一暗。 阿七的呼吸很轻,轻得有时候沈辞要停下来,侧耳去听,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往……往哪儿走……”阿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 “城外。”沈辞说,“有个破庙。” 阿七没有再说话。 沈辞想起阿青画的那张图。他记在心里了——沿着河走,走半个时辰,会看见一座破庙。 河在哪儿? 他停下来,四处张望。远处有银光一闪——是河水。 他背着阿七,朝那个方向走去。 路越来越难走。杂草绊着脚,土坑差点让他摔倒。他一手托着阿七,一手按着腰间的短刀,一步一步地挪。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那座破庙。 黑黢黢的,蹲在河边的荒草丛里,像一只垂死的巨兽。庙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月光从破洞里漏进去。 沈辞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他走进去,把阿七放在地上,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开始打量四周。 庙里很空。神像早就倒了,只剩下半截石头底座。墙角堆着一些破布烂草,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又来一个。” 沈辞猛地跳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黑暗里,一个人影慢慢坐起来。 是个老人。很老,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穿着一身破棉袄,上面全是洞,露出发黑的棉絮。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蜷着——蜷着的那条,小腿以下空荡荡的。 老乞丐看着他,又看看地上昏过去的阿七,咧嘴笑了。 “两个。”他说,“今天收成不错。” 沈辞没有动,手按在刀柄上。 老乞丐瞥了一眼他的手。 “有刀?”他说,“有刀也不顶用。老头子我一个人,打不过你。你怕什么?” 沈辞慢慢松开手。 老乞丐挪了挪身子,从墙角摸出一个破瓦罐,递过来。 “水。他快渴死了。” 沈辞接过瓦罐,凑到阿七嘴边。阿七的嘴唇干裂,水灌进去,顺着嘴角流出来。沈辞一点一点地喂,喂了很久。 阿七呛了一声,睁开眼。 看见老乞丐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 “破庙。”沈辞说,“城外。” 阿七闭上眼睛,又昏了过去。 老乞丐挪过来,低头看着阿七。 “伤得不轻。”他说,“挨了打,又跑了这么远。能活到现在,命硬。” 沈辞看着他。 “你会治?” 老乞丐摇头。 “不会。但见过。”他用枯瘦的手指掀开阿七的衣裳,露出里面的伤口——青紫的、红肿的、有几处还在渗血。 “这得洗,得敷药。”他说,“没药,就等死。”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问:“哪儿有药?” 老乞丐看着他,又咧嘴笑了。 “城里有。你敢去?” 沈辞没有回答。 老乞丐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黑乎乎的干饼,硬得像石头。 “先吃。吃完了,天亮再说。” 沈辞接过那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乞丐,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硬,硌牙,有股霉味。但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老乞丐也嚼着,一边嚼一边看着他。 “你们什么人?”他问。 沈辞没有说话。 老乞丐也不追问。他嚼完那块饼,舔了舔手指,又挪回墙角。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他说,“见过不少人。逃荒的、躲债的、杀人的、被杀的。你们这样的——” 他顿了顿。 “头一回见。” 沈辞看着他。 老乞丐指了指外面。 “那边有个土包,看见没?” 沈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月光下,庙外不远处的荒草丛里,确实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那里面埋着一个,”老乞丐说,“也是你们这样的。” 沈辞的心猛地缩紧。 “五年前,”老乞丐说,“一个女人把他埋在这儿的。那女人穿着青衣,脸很冷,一句话没说。埋完了,站了很久,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辞。 “你们认识?” 沈辞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那是谁。 阿青。 埋的是旧阿七。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那个土包。 荒草长得很高了,把土包遮得几乎看不见。月光照着,草叶泛着银光。 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老乞丐的声音: “那女人后来还来过一次。两年前吧,也是夜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沈辞回过头。 老乞丐在黑暗里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认识她?” 沈辞点点头。 老乞丐又笑了。 “那就对了。”他说,“她埋人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沈辞等着。 老乞丐说:“她说,阿七,你死了,我还活着。但我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是阿青说的话。 五年前,她站在这里,对着旧阿七的坟,说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思。 老乞丐看着他。 “你来了,”他说,“她可能就知道了。” 沈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阿七身边,坐下。 手按在刀柄上。 凉的。 他握着那把刀,看着阿七惨白的脸。 窗外,月亮落下去了。天边泛出灰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 阿七烧了三天。 三天里,沈辞几乎没有合眼。他按老乞丐的指点,去河边打水,去荒地里找认识的草药——老乞丐认得不几种,都是以前见别人用过的。捣烂了敷在伤口上,用破布缠好。 阿七时醒时昏。醒的时候,会睁着眼睛看他一会儿,然后又昏过去。昏的时候,嘴里偶尔会喊几句胡话——喊的是什么,沈辞听不清。 老乞丐在旁边看着,偶尔搭把手。更多的时候,他就坐在墙角,晒从破洞里漏进来的太阳,一声不吭。 第三天夜里,阿七的烧退了。 沈辞给他喂完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 忽然听见阿七的声音: “沈辞。” 沈辞睁开眼。 阿七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空空的眼里,有了一点光。 “我没死。”他说。 沈辞点点头。 “没死就好。” 阿七扯了扯嘴角。 那个温吞吞的、假得要死的笑。 但此刻看着,不那么假了。 老乞丐在旁边笑了一声。 “两个小鬼,”他说,“都活下来了。” 阿七转过头,看着他。 老乞丐指了指外面。 “那边埋着一个阿七,”他说,“你是第二个。”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老乞丐点点头。 “知道就好。”他说,“知道有人死在前面,才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 阿七没有说话。 沈辞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坐在破庙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 第四天夜里,阿九来了。 他出现在庙门口时,沈辞正靠在墙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惊醒,手按在刀柄上。 月光下,阿九站在那里,身上背着个包袱。 他走进来,把包袱放在地上。 “药,”他说,“干粮。还有消息。” 沈辞看着他。 阿九的脸比上次更苍白,眼底有青黑。 “你怎么找到的?” 阿九看了他一眼。 “跟着你的脚印。”他说,“你背着他走的那条路,一路上都是血。” 沈辞低下头。 他没想到这个。 阿九在破庙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昏睡的阿七,又看了看墙角的老乞丐。 老乞丐也看着他,咧嘴笑了笑。 “又一个。”他说,“今天热闹。” 阿九没有理他。他走回沈辞面前,蹲下来。 “萧烈知道阿七跑了,”他说,“正在追查。但我把线索压了,暂时查不到这儿。” 沈辞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们?”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们有名字。” 沈辞没有说话。 阿九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阿青还活着,”他说,“关在地牢里。我见过一次,没死。” 沈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萧景琰呢?” 阿九回过头。 “还被软禁着。但他那个妹妹——”他顿了顿,“那个郡主,在到处找你。” 沈辞想起令仪。 那个站在雨夜里、眼眶红红的、说“我不想看着你去死”的令仪。 阿九看着他。 “她可能也会找到这儿。”他说,“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要走。 沈辞忽然叫住他: “阿九。” 阿九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沈辞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次,”他说,“你——想要什么?” 阿九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移出来,照在他身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那个名字,”他说,“能给我一个吗?” 沈辞怔住了。 阿九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普通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冷,不是空,是一种说不清的、像小孩子想要什么东西的表情。 “我没有名字,”他说,“他们叫我阿九,因为九岁入营。但那不是我的。” 他看着沈辞。 “你那个名字,是自己取的。我也想有一个。” 沈辞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 “你想叫什么?” 阿九愣住了。 “我——不知道。” 沈辞想了想。 “你叫阿九,”他说,“九这个字,可以是你自己的。只要你愿意。” 阿九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沈辞点头。 “名字是自己取的,”他说,“也是自己认的。你认它是你的,它就是你的。”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杀过人的手。 那双帮过他们的手。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那我叫九。”他说,“就这一个字。” 沈辞点点头。 “九。” 阿九——九——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不像阿七那个温吞吞的假笑,是一种生涩的、不熟练的、像是第一次笑的笑。 “我记住了。”他说。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身后传来老乞丐的声音: “有意思。” 沈辞回过头。 老乞丐在黑暗里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们这些孩子,”他说,“一个一个的,都没名字。一个一个的,又都在找名字。” 他笑了笑。 “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年,也没名字。小时候叫狗剩,后来叫老瘸子,现在叫老不死的。哪个都不是我的。”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你们找到了,替我也高兴高兴。” 沈辞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阿七身边,坐下。 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阿青给的,说里面是身世。 他一直没打开。 现在,他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 他展开,凑到月光下。 字迹是阿青的,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他慢慢看下去。 越看,手越抖。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钉进他心里。 “……你父亲姓沈,名文远,官居御史中丞。天启三十一年,因弹劾萧烈贪墨军饷,被诬谋反,满门抄斩。你母亲在狱中产子,托人将你送出。那人是我的师傅,当年在宫中当差。他把你带出来,见你与七皇子萧景琰容貌相似,便将你送入影园……” “你父亲临刑前,托人带出一句话:让孩子活。不用报仇,不用记得我。只要活。” 沈辞的手抖得厉害,纸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他继续往下看。 “……我查了三年,才查到这些。本想等你长大了告诉你,但现在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你父亲是个好人,我在宫中听人说过。他弹劾萧烈,是因为萧烈杀了他的朋友。他知道会死,但还是做了。” “你活下来,是他用命换的。” “不用报仇,不用记得他——但你要记得,你有一个父亲。”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青。 沈辞握着那张纸,很久很久。 阿七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乞丐在黑暗里,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纸上。 他慢慢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 外面是夜色,是荒草,是那个埋着旧阿七的土包。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叫沈辞。我父亲叫沈文远。”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 但他自己听见了。 那就够了。 --- 又过了两天。 阿七能坐起来了,能喝粥了,能扶着墙走几步了。老乞丐从外面弄来一点米,熬成稀粥,三个人分着喝。 这天傍晚,沈辞正在庙外给阿七找草药,忽然听见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一群人的。 他立刻躲到草丛里,手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看见几个人影从远处走来——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拿着棍棒,像是在搜什么。 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一脸横肉,眼神很利。 他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过草丛,扫过破庙。 沈辞屏住呼吸。 那些人走到破庙门口,停住了。 为首的那个挥了挥手,几个人冲进庙里。 沈辞的心猛地缩紧。 庙里传来老乞丐的骂声:“干什么!这是老子的地方!” 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踢打的声音,老乞丐的惨叫声。 沈辞握紧刀柄,就要冲出去。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回草丛里。 他挣扎着回头——是阿九。 阿九冲他摇头,极轻的声音: “别动。” 沈辞瞪着他,眼眶发红。 阿九按着他,一动不动。 庙里,那些人搜了一圈,没搜到什么。为首的那个拎着老乞丐出来,扔在地上。 “两个年轻人,见过没有?” 老乞丐捂着被打的脸,摇头。 “没见过……没见过……” 那人踢了他一脚。 “老东西,骗谁?有人说看见这附近有人。” 老乞丐趴在地上,还是摇头。 “真没见过……就我一个人……”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几个人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辞挣开阿九的手,冲进庙里。 老乞丐躺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在流血。但他看见沈辞,居然咧嘴笑了。 “没事……皮糙肉厚……打不死……” 沈辞蹲下来,看着他。 老乞丐抓住他的手,很用力。 “你们……得走了,”他说,“他们找到这儿了……很快还会来……” 沈辞没有说话。 阿七从墙角挪过来,扶着墙,看着老乞丐。 老乞丐也看着他。 “两个小鬼,”他说,“活下来。都活下来。” 他松开沈辞的手,闭上眼睛。 沈辞站起身,看着阿九。 阿九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 “萧烈的人,”他说,“追过来了。你们得走。” 沈辞点点头。 他走到阿七身边,把他扶起来。 “能走吗?” 阿七点头。 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辞忽然回过头。 老乞丐还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走回去,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萧景琰给的那块,刻着“安”字的——放在老乞丐手心里。 老乞丐睁开眼,看着他。 沈辞没有说话。 他转身,扶着阿七,走进夜色里。 身后传来老乞丐的声音,很轻: “活下来。” 沈辞没有回头。 他扶着阿七,一步一步往前走。 阿九走在前面带路。 月光照在三人的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 阿七忽然问:“往哪儿走?” 沈辞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不能再等了。” 阿九回过头,看着他。 “令仪在找你,”他说,“她可能还在城外。” 沈辞点点头。 “那就先找到她。” 三人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荒草的苦涩。 沈辞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了那张纸上的话: “让孩子活。不用报仇,不用记得我。只要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 路很长,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那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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