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为帝

第10章 蛰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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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川大营的日子,像磨刀石。 萧景琰每天卯时起身,和所有新兵一样,跑步、列队、操练。晌午过后是杂役——修栅栏、挖壕沟、喂马、搬粮。天黑之后才能歇下,躺在大通铺上,听周围的人打呼噜、说梦话、磨牙。 他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又很不一样。 吃饭的时候,他比别人慢。不是故意慢,是习惯——皇城里长大的,吃饭要细嚼慢咽,不能出声。现在他改了,大口扒饭,嚼几下就咽,和周围的人一样。 但他还是慢。因为咽不下去。 干粮太硬,菜里没油,汤是刷锅水。他一口一口地吞,像吞刀子。 赵虎注意到了。 那天中午,赵虎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自己碗里的半块馒头掰下来,扔进萧景琰碗里。 “吃。”他说,“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萧景琰看着那块馒头。 黑面做的,硬邦邦的,上面还有赵虎的手印。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赵虎在旁边蹲着,也吃自己的。吃完了,抹抹嘴,忽然问: “你以前干什么的?” 萧景琰说:“种地。” 赵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种地的人,手上茧子长这样?”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种地磨的是手心,你磨的是虎口。” 萧景琰没有说话。 赵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站起来。 “行,你不说,我不问。”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别睡太死。” 萧景琰愣了一下。 赵虎已经走远了。 那天晚上,他没敢睡死。 果然,后半夜,有人来了。 不是查铺的,是偷东西的。一个新兵,偷了别人的干粮,被当场抓住。那人大喊大叫,惊醒了半棚子的人。 萧景琰躺着没动,听着那边的动静。 赵虎起来处理。骂了几句,打了几个耳光,把人拖出去。回来的时候,经过萧景琰的铺位,脚步顿了顿。 萧景琰闭着眼,一动不动。 赵虎的脚步声远去。 萧景琰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赵虎那句话,是提醒他。 这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心里有数。 -- 过了几天,营里忽然传令:选斥候。 斥候是军中精锐,要能跑、能打、能认路、能藏。选中的人,饷银翻倍,吃小灶,不用干杂役。 新兵们炸了锅,都想去。 萧景琰没去。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被点名出列,一个接一个去校场比试。 燕青也在。他是斥候,站在考官旁边,帮着递箭靶、数靶数。 比试射箭的时候,萧景琰远远看着。燕青的箭法确实好,百步外射中靶心,十箭有九箭中。 考官很满意,当场宣布:燕青升为斥候队副。 燕青咧嘴笑,朝人群这边挥手。挥手的时候,他看见了萧景琰。 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你怎么不来?” 萧景琰说:“我不会。” 燕青盯着他。 “你会。我看你射过。” 萧景琰没说话。 燕青等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你藏着掖着干什么?想当一辈子杂役?” 萧景琰说:“杂役挺好。” 燕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萧景琰读不懂的东西。 “行,”他说,“你乐意,我不管。” 他走了。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燕青是好意。 但他不能去。 斥候太显眼。选上了,就得天天往外跑,天天见人。太容易暴露。 他只能藏着。 --- 藏不住的,是他的眼睛。 那天操练,教官让新兵们练阵法。十人一队,排成队列,按号令前进、后退、转向。 萧景琰站在队里,跟着号令动。 教官喊得嗓子都哑了,还是有人转错方向,有人踩了前面人的脚,有人差点把自己绊倒。 轮到萧景琰这队,教官看了几眼,忽然喊停。 “你,”他指着萧景琰,“出列。” 萧景琰心里一紧,走出去。 教官上下打量他。 “你以前练过?” 萧景琰说:“没有。” 教官笑了。 “没有?你刚才那几步,步子踩得比我还准。” 萧景琰没说话。 教官围着他转了一圈,忽然问:“你是哪儿人?” “北边逃荒的。” “逃荒的?逃荒的会走步?” 萧景琰说:“逃荒的时候,天天走。” 教官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老兵笑起来。 教官自己也笑了,挥挥手:“行,下去吧。” 萧景琰走回队列里。 手心全是汗。 赵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很久。 -- 那天晚上,赵虎来找他。 不是一个人。他拎着一壶酒,两个碗,在萧景琰旁边坐下。 “喝。” 萧景琰接过碗。 酒是劣酒,又辣又涩。他喝了一口,忍着没咳。 赵虎也喝了一口,抹抹嘴。 “白天的事,我看见了。” 萧景琰没说话。 赵虎看着他。 “你藏得挺累吧?” 萧景琰的手指微微蜷紧。 赵虎又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说,“我也不想知道。”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 “但这年头,活着不容易。能藏住,就藏着。藏不住了,再想办法。”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 “我叫赵虎,当了十二年兵。你叫阿辞,逃荒的。我记着呢。” 他走了。 萧景琰坐在原地,看着那壶酒。 月光照在酒碗里,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赵虎那句话——“你藏得挺累吧?” 累。 真累。 每一天都在装,每一句话都在编,每一个动作都要想会不会露馅。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辣。 真辣。 但喉咙里热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烧起来。 他站起来,走回棚子。 躺下,闭上眼睛。 -- 又过了几天,边境出事了。 梁国游骑趁着夜色摸过来,抢了一个村子,杀了七八个人。天亮的时候,逃出来的村民跑进大营,跪在地上哭。 营里炸了锅。 有人喊着要报仇,有人骂梁国人不是东西,有人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周延亲自来了。他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村民,脸色发白。 “追。”他说,“派斥候去追。” 燕青第一个站出来。 他带了五个斥候,骑马冲出去。 萧景琰站在人群里,看着燕青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 他不知道燕青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如果燕青回不来,这营里就少了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 六 三天后,燕青回来了。 浑身是血,马背上驮着两个梁国骑兵的人头。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旁边的人扶住他,把他架到医棚。 萧景琰跟过去。 燕青躺在铺上,身上七八处伤,但都不深。军医给他包扎,他龇牙咧嘴地喊疼。 看见萧景琰,他咧嘴笑了。 “活着回来了。” 萧景琰点点头。 燕青忽然问:“你担心我了?” 萧景琰说:“没有。” 燕青笑得更开心了。 “骗人。你眼神出卖你了。” 萧景琰没说话。 燕青看着他,忽然说:“阿辞,你这人真有意思。” “什么地方有意思?” “哪儿都有意思。”燕青说,“你走路有意思,说话有意思,吃饭有意思,连站着都有意思。” 萧景琰愣了一下。 燕青说:“你不像当兵的,也不像逃荒的。你像——” 他想了想。 “像那种没见过的东西。” 萧景琰心里一紧。 燕青摆摆手。 “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你。” 萧景琰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青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 那天夜里,萧景琰没睡着。 他躺在铺上,想着燕青的话。 “你不像当兵的,也不像逃荒的。” 像什么? 像皇子。 但他已经不是皇子了。 他是阿辞。满脸是疤的阿辞。新兵营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 痂已经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一道道,一条条,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这张脸,他看了快一个月,还是觉得陌生。 但没关系。 只要别人认不出来就行。 他闭上眼睛。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那些疤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狰狞,但真实。 他忽然想起沈辞。 那个人现在也在某个地方,藏着,装着,活着吧。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活着。”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他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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