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芬母子走后,院子安静下来。
林修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没有开灯。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破碎的画。
周梦薇洗完碗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林修摇了摇头。
“没什么。”
周梦薇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夏夜的虫鸣。
过了很久,林修忽然开口。
“梦薇,你说,那个钱海生,会就这么认输吗?”
周梦薇愣了一下。
“报纸都登了,建委也查了,他还能怎么样?”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树上的石榴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林修,”周梦薇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事还没完?”
林修点了点头。
“他背后有人。”他说,“那个人,不会让他就这么倒下去。”
周梦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三天后,林修的预感应验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公司里整理文件,手机响了。
是孟涛。
“林修,”他的声音有些凝重,“你看新闻了吗?”
林修的心微微一沉。
“什么新闻?”
“那个工地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孟涛说,“建委的结论是:脚手架确实存在安全隐患,但和工人死亡没有直接因果关系。死因是工人操作不当,自行坠落。”
林修愣住了。
“什么?”
“你听我说完。”孟涛继续说,“那个郑安全员的记录,被认定为“孤证”,不能作为主要依据。老吴的证言,也被质疑“可靠性不足”。”
林修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周老板呢?”
“放了。”孟涛说,“证据不足。”
林修没有说话。
“林修,”孟涛的声音很低,“有人在后面动了手脚。而且,动得很干净。”
林修沉默了很久。
“孟主任,”他终于开口,“那个人,是谁?”
孟涛没有回答。
电话里只有沉默。
“林修,”他终于说,“我告诉过你,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到底的。”
林修没有说话。
“那个人的手,比我们想象的长。”孟涛继续说,“这次的事,他能压下来,以后也能。”
他顿了顿。
“林修,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吧。”
挂了电话,林修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很好。
但他觉得冷。
傍晚,林修回到东风巷。
周梦薇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在院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连忙迎上去。
“林修,新闻我看了……”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
周梦薇看着他,眼眶红了。
“怎么会这样?”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石榴树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透的石榴。
很久很久。
“林修,”周梦薇走到他身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修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点他看不清楚的东西。
“梦薇,”他说,“如果我说,我还想继续查下去,你会不会怪我?”
周梦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会。”她说,“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
林修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可是,”周梦薇继续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周梦薇握住他的手。
“别一个人扛。”她说,“有什么事,跟我说。”
林修看着她,很久很久。
“好。”他说。
第二天,林修出门了。
他去了老吴的出租屋。
老吴正在屋里发呆,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林先生——”
林修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老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有些复杂。
“林先生,我听说……”他顿了顿,“那个案子,被压下来了?”
林修点了点头。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林先生,”他忽然说,“对不起。”
林修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老吴低下头。
“那天作证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敢把话说全。”
林修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吴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周老板,”他说,“他背后不只是钱海生。”
林修的心微微一跳。
“还有谁?”
老吴沉默了一下。
“那天在工地上,”他说,“出事之后,来了一个人。那个人开着好车,穿着西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跟周老板在办公室里谈了很长时间。”
他顿了顿。
“后来,那个脚手架就被换掉了。”
林修看着他。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吴想了想。
“四十多岁,国字脸,戴着眼镜。”他说,“看起来很斯文,但说话很凶。”
林修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他的车牌吗?”
老吴摇了摇头。
“没看清。”他说,“但我记得那个车是黑色的,很新,很大。”
林修点了点头。
“老吴,”他说,“谢谢你。”
老吴看着他。
“林先生,”他说,“你还想继续查?”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老吴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林修去了一个地方。
省城的二手车市场。
他找到那个卖豪车的老板,打听黑色的大车,最近有没有卖出去过。
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这个人,”他说,“你见过吗?”
老板看了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国字脸、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
“没见过。”他说,语气很硬。
林修看着他。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老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起照片,转身走了。
走出市场,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那个人,一定有人认识。
只是,他们不敢说。
傍晚,林修回到东风巷。
周梦薇正在院里等他。
看见他进来,她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林修摇了摇头。
“没有进展。”
周梦薇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林修,”她轻声说,“饿了吧?我去给你煮面。”
林修看着她。
“好。”他说。
那天晚上,林修没有睡。
他坐在石榴树下,看着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
他在想那个国字脸的男人。
在想那个黑色的豪车。
在想那些不敢开口的人。
天亮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修?”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林修没有说话。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继续说,“重要的是,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林修等着。
“那个案子,到此为止。”那个声音说,“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林修没有说话。
“你听到没有?”
林修开口了。
“那个人,”他说,“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不需要知道。”
林修握紧手机。
“那麻烦你转告他,”他说,“我的事,不需要别人来管。”
他挂了电话。
站在院子里,他看着那棵石榴树。
阳光照在树上,那些红透的石榴,亮得像一团火。
那天下午,林修又出门了。
他去了郑安全员的家。
郑安全员正在家里发呆,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林先生——”
林修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郑工,”他说,“你那个记录,还有备份吗?”
郑安全员愣了一下。
“有。”他说,“我留了一份。”
林修点了点头。
“给我。”
郑安全员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光盘。
“都在这里。”他说。
林修接过光盘,看了看。
“郑工,”他说,“谢谢你。”
郑安全员看着他。
“林先生,”他说,“你还要继续查?”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修去了省城。
他又见了孟涛。
在“半日闲”茶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孟涛看着那张光盘,沉默了很久。
“林修,”他终于抬起头,“你知道这东西现在拿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林修看着他。
“知道。”
孟涛点了点头。
“那个人的手,比我们想象的长。”他说,“这东西,可能还没来得及用,就被拦下来了。”
林修没有说话。
孟涛看着他。
“你还是要试?”
林修点了点头。
“要试。”
孟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光盘收起来。
“好。”他说,“我帮你。”
林修看着他。
“孟主任——”
“不用说了。”孟涛打断他,“这件事,不是我帮你,是我该做的。”
他顿了顿。
“那个死了的人,他也有老婆孩子。”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孟涛,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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