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雨的事,比林修预想的要复杂。
那个欺负她的男生姓乔,叫乔天赐,名字取得挺大气,人却是个混世魔王。他爸叫乔大伟,在城南开着一家建材市场,据说跟区里有些关系。他妈据说更厉害,是区教育局某个科室的副主任。
难怪学校不敢管。
林修把材料看了三遍。赵大柱给的那个塑料袋里,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赵小雨写的日记,歪歪扭扭的字,记着乔天赐每天怎么欺负她:
“今天他又揪我辫子了,好疼。”
“他骂我是穷鬼,让我滚回乡下去。”
“他把我的作业本扔到垃圾桶里,我不敢捡。”
“我不想上学了,可是爸会难过。”
最后一张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被泪水洇得模糊不清:
“为什么他要欺负我?我做错了什么?”
林修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他把那些纸小心地折好,放回塑料袋里。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了。
他先去了赵小雨的学校。城南第三小学,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操场坑坑洼洼的,角落里堆着建筑垃圾。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放学。
孩子们潮水一样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他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看见了赵小雨。
她一个人走着,低着头,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没发现。
林修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赵小雨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住了。
“林……林叔叔?”
林修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小雨,”他说,“带我去见你们老师。”
赵小雨愣了一下。
“现在?”
林修点了点头。
赵小雨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带着他往学校走。
班主任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看起来很和善,说话也温柔。但一提到乔天赐的事,她的脸色就变了。
“林先生,”她叹了口气,“这件事,我们学校也很为难。”
林修看着她。
“怎么为难?”
方老师压低声音。
“乔天赐的家长……不好惹。他妈妈就在区教育局,学校领导也不敢得罪她。”
她顿了顿。
“我们也想帮小雨,可是……”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女老师,看着她眼底那一丝疲惫和无奈。
“方老师,”他说,“那个孩子,才十一岁。”
方老师低下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可是我也没办法。”
林修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赵小雨在走廊里等他。
“林叔叔,”她轻声问,“老师怎么说?”
林修看着她。
“没事。”他说,“我会想办法。”
赵小雨低下头。
“林叔叔,”她的声音更轻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林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雨,”他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赵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那为什么……”
林修打断她。
“因为有些人坏,”他说,“不是因为你不好。”
赵小雨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那天晚上,林修回到东风巷。
周梦薇正在院里等他,看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林修摇了摇头。
“学校不敢管。”
周梦薇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石榴树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秃的枝丫。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明天,”他说,“我去见见那个乔大伟。”
周梦薇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去?”
林修转过头,看着她。
“嗯。”
周梦薇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林修,”她说,“小心点。”
林修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
“好。”他说。
第二天下午,林修去了城南建材市场。
乔大伟的店在市场最里面,门面很大,摆满了各种瓷砖、卫浴、板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擦得锃亮。
林修走进去。
乔大伟正在店里喝茶,看见他进来,瞥了一眼,没动。
“买东西?”
林修在他对面坐下。
“不买东西。”他说,“我是来跟你聊聊你儿子的事。”
乔大伟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茶杯,盯着林修。
“你是谁?”
林修看着他。
“我姓林。”他说,“赵小雨的家长托我来问问。”
乔大伟的脸沉下来。
“那个穷丫头?”他冷笑一声,“有什么好问的?小孩子闹着玩,家长跟着瞎掺和什么?”
林修看着他。
“你儿子天天欺负她,”他说,“揪她辫子,骂她,扔她作业本。这叫闹着玩?”
乔大伟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什么意思?”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赵小雨的日记复印件。
乔大伟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这算什么?”他抬起头,“一个小丫头写的,能当证据?”
林修看着他。
“乔老板,”他说,“你儿子再这样下去,以后会出事的。”
乔大伟猛地站起来。
“你他妈威胁我?”
林修也站起来。
“不是威胁,”他说,“是提醒。”
他看着乔大伟的眼睛。
“你儿子现在还小,欺负欺负同学,大人还能兜着。等他长大了呢?还这么干,谁兜着?”
乔大伟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林修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出建材市场,阳光很烈。
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林修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修是吧?”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我是乔天赐的妈妈。我警告你,别再管我们家的事。不然,有你好看的。”
林修没有说话。
“听到没有?”那女人继续说,“你在城南那点事,我都知道。你要是敢乱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修开口了。
“乔太太,”他说,“你儿子欺负的那个女孩,才十一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又怎样?”女人的声音更尖了,“小孩子的事,大人掺和什么?你要是再敢去找我们家老乔,我让你在江城待不下去!”
林修没有说话。
他挂了电话。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看着他。
“林修?”
林修转过头。
“没事。”他说。
但周梦薇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林修又出门了。
这次他去了区教育局。
他查到,乔天赐的妈妈姓王,叫王桂芳,是教育局财务科的副主任。正科级干部,不算大,但在教育系统里,已经够让学校领导低头了。
他没有去找王桂芳。
他去找了教育局的局长。
局长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看起来很和善。他听完林修的话,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他终于开口,“这件事,我知道。”
林修看着他。
“那您打算怎么办?”
刘局长叹了口气。
“王桂芳那个人,”他说,“不好惹。她背后有人。”
林修没有说话。
“但你说的那个孩子,”刘局长继续说,“才十一岁。”
他看着林修。
“林先生,你给我三天时间。”
林修点了点头。
“好。”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王桂芳被调离了教育局,去了一个闲职单位。乔天赐转了学,去了另一所小学。城南三小的校长被通报批评,班主任方老师也受了处分。
消息传到东风巷的时候,林修正坐在石榴树下喝茶。
赵大柱带着赵小雨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拉着女儿的手,眼眶红红的。
“林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我……”
他说不下去了。
林修站起身,走过去。
“进来坐。”他说。
赵大柱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赵小雨站在他旁边,一直看着林修。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
但眼底那层青,不见了。
“小雨,”林修问,“现在还有人欺负你吗?”
赵小雨摇了摇头。
“没有了。”她说,声音小小的,“他转学了。”
林修点了点头。
“那就好。”
赵小雨看着他,忽然问:
“林叔叔,您是怎么做到的?”
林修愣了一下。
“什么?”
赵小雨的眼睛亮亮的。
“让他们不敢欺负我。”
林修沉默了一下。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雨,”他说,“记住,不是让他们不敢欺负你。是让他们知道,欺负人不对。”
赵小雨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她说。
那天晚上,赵大柱父女走了之后,林修一个人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周梦薇出来陪他。
“林修,”她轻声问,“你累不累?”
林修看着她。
“不累。”他说。
周梦薇握住他的手。
“那个女孩,”她说,“以后会记得你的。”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月光下,那些光秃的枝丫静静地伸向天空。
冬天来了。
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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