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的病好了,“破浪号”上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节奏。白日里,水手们喊着号子升帆、操舵、瞭望;夜晚,星空依旧浩瀚,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急症只是航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林小草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她的底舱小隔间,偶尔上甲板透透气,看看海。云无心有时会过来,和她聊聊航向,说说前方可能遇到的岛屿风物,或是请教些医药常识,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然而,老水手们眉宇间偶尔闪过的一丝凝重,以及他们检查缆绳、加固货物时格外用力的动作,都隐隐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气氛。空气变得黏稠沉闷,吸进肺里像含着湿棉花。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缓慢地翻滚着,如同酝酿着怒气的巨兽。连海鸟都少了,偶尔掠过一两只,也是急匆匆地朝着陆地的方向。
“怕是要变天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舵工眯着眼望了望天边,对身边年轻的水手低声道,“这黑水洋的脾气,可比内河刁钻多了。”
黑水洋,是通往东海郡必经的一片开阔水域,据说因海底深壑、水色幽暗而得名。这里无风也起三尺浪,若遇上天气作乱,更是能把最结实的船像片树叶一样抛着玩。
林小草也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她脖颈后的鳞片微微发烫,不是预警危险的那种尖锐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被巨大力量搅动的不适感,仿佛整个海洋都在不安地躁动。她想起了沧溟君,那位深居江底的蛟龙,不知在这真正的汪洋之下,又栖息着何等存在。但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本能警惕。
她默默回到底舱,用能找到的布条,将自己那张窄铺边的几根结实木柱反复缠绕,做了个简易的固定带。又把随身最重要的东西——古玉、蛊符、手札、药囊——用油布层层包好,贴身捆紧。想了想,又把云无心之前送来的那壶淡水和自己剩的干粮,也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的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
起初只是风大了些,浪头高了点,船身摇晃得比平时厉害。但不过半个时辰,天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铅灰色的云转成了墨黑,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风不再是吹,而是嚎叫,像无数野兽在耳边嘶吼。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不是滴落,是横着抽打,打在脸上生疼。
“降帆!快降帆!把所有能固定的东西都固定好!所有人,进舱!抓紧了!”云无心的声音透过狂风骤雨传来,嘶哑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小草立刻用准备好的布条把自己牢牢捆在床铺边的木柱上,刚刚系好最后一个结,船身就猛地向一侧倾斜!
不是摇晃,是那种仿佛被巨人之手狠狠推了一把的、毫无道理的倾斜!整个世界瞬间颠倒,杂物噼里啪啦地从高处砸落,木箱滑动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混合着外面狂风的咆哮、巨浪拍打船体的轰鸣,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木头呻吟声。
“抓紧——!”不知是谁在嘶喊,声音瞬间被淹没。
林小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胃里翻江倒海。巨大的惯性让她猛地撞向一侧舱壁,虽然被布条拉着,肩膀还是重重磕在木头上,一阵剧痛。海水从舱门缝隙、甚至木板接缝处疯狂地灌进来,瞬间就打湿了她的裤脚。底舱里一片鬼哭狼嚎,有人呕吐,有人哭喊,更多的是死死抓住身边任何固定物的、压抑的喘息和咒骂。
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林小草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有无尽的天旋地转,和一阵猛过一阵的撞击。船身时而像被抛上浪尖,失重感让人心脏骤停;时而又狠狠砸进浪谷,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海水彻底吞没。每一次撞击,船体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解体。海水越来越多,已经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她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布条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也正是这束缚,让她没有被甩出去撞得头破血流。肩膀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估计是撞伤了。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可怕的声响,鼻腔里是咸腥的海水味和木头受潮的霉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在一次特别剧烈的、几乎将船竖起来的颠簸中,固定她的木柱发出了不祥的“咔嚓”声!紧接着,一股更大的力量袭来,布条崩断,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狠狠撞在对面堆着的货箱上。
眼前一黑,喉咙里泛起腥甜。左臂传来钻心的疼,可能骨折了。咸涩的海水泼了她满头满脸,呛得她剧烈咳嗽。世界在疯狂旋转,意识开始模糊。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完了!她拼命命令自己清醒,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想抓住点什么。可周围全是滑腻的海水和滚动的杂物。
就在这时,舱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人影裹挟着风雨和飞溅的海水冲了进来。光线太暗,人影模糊,但那熟悉的天青色衣角一闪而过。
“林姑娘!”是云无心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
他几乎是从翻滚的海水和杂物中爬过来的,身上全湿透了,头发紧贴在额前,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海水,或许还有擦伤的血迹。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小皮囊和一个油纸包。
“你怎么样?”他冲到林小草身边,想扶她,又怕碰到她的伤处,手在半空中停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灼。
“手……可能伤了。”林小草吸着冷气,借着又一次船身剧烈倾斜的势头,被他用力拉到一处相对稳固的、用缆绳捆死的货堆角落。
云无心迅速解下自己腰间的束带,又扯过一段漂浮的缆绳,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迅速地将她和自己一起绑在那堆货箱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喘着粗气,将皮囊和油纸包塞进她怀里。
“水……和伤药。”他的声音在风浪中几乎听不清,但林小草看懂了唇语。皮囊里是淡水,油纸包里是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你……你怎么过来了?上面……”林小草想问上面情况如何,想问他有没有受伤,但剧烈的颠簸让她的话断成碎片。
“别管!”云无心打断她,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她,“医者需先自保,方能救人!抓紧,别松手!”
话音未落,又一个巨浪拍来,船体发出恐怖的扭曲声,猛地向另一侧倾斜。两人被狠狠甩向货箱,云无心闷哼一声,用身体护住了林小草受伤的左臂。
这一次倾斜持续了更久,船仿佛就要这样翻过去。海水已经漫到了膝盖。底舱里有人绝望地哭喊起来。
漫长的十几秒后,船身才艰难地、嘎吱作响地回正了一些。云无心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全是清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显然是晕船到了极点,加上刚才的撞击和惊吓。
林小草自己也难受得要命,眩晕、恶心、疼痛交织。但看到云无心痛苦的样子,医者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她被绑着,行动不便,只能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找到他手腕上的内关穴,用力按压下去。
“按这里……会好些……”她声音虚弱,手指却稳稳地施加着力道。
云无心起初有些茫然,但很快,随着她持续的按压,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然真的缓解了些许。他有些惊异地看了林小草一眼,随即闭上眼,努力调整呼吸,配合着她的按压。
船还在疯狂地颠簸,每一次起伏都像在生死线上挣扎。但在这一方被货箱和缆绳围出的、充斥着海水和绝望的狭小空间里,两个人被绑在一起,一个忍着剧痛为另一个按压穴位缓解痛苦,另一个则用身体为她抵挡着大部分的撞击。
没有言语,只有沉重的喘息,牙齿打颤的声音,以及外面永不停歇的风暴怒吼。汗水、海水、或许还有血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衣衫。冰冷,疼痛,恐惧,无处不在。
但奇异地,在这极端的混乱和危险中,林小草的心却慢慢定下了一些。手臂的疼痛依旧尖锐,身体的寒冷和不适依旧强烈,可云无心那句“医者需先自保,方能救人”,和他不顾一切冲下来送水送药、用身体护住她的举动,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苗,虽然摇曳,却真实地存在着,驱散了些许彻骨的寒意和孤独。
而云无心,在晕眩和恶心稍稍平复的间隙,感受着手腕上那稳定而有力的按压,看着近在咫尺的、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个女子,自己身受重伤,身处绝境,却还能想着先救别人……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样的坚韧?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吼声似乎小了一些,船身的颠簸也不再那么毫无规律、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虽然依旧摇晃得厉害,巨浪依旧不时拍打,但最恐怖的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似乎在逐渐过去。
天光,透过破损的舱门和缝隙,艰难地渗了进来,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漆黑,而是蒙蒙的灰白。
风暴,终于过去了。
绑着两人的缆绳早已被海水泡得发胀,林小草忍着左臂的剧痛,用牙配合右手,一点点解开。云无心也缓过劲来,帮她彻底松绑。
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脸上身上都是污渍和擦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多谢。”林小草低声说,声音沙哑。谢他送来的水和药,谢他那句提醒,更谢他在最危险时的守护。
云无心摇摇头,想笑一下,却扯痛了嘴角的伤口,只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表情:“该说谢的是我……若非姑娘按压穴位,我怕是要把胆汁都吐出来了。”他顿了顿,看着林小草不自然垂着的左臂,眉头紧锁,“你的手……”
“可能脱臼,或者骨裂。”林小草冷静地判断,试着轻轻动了一下,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得先固定。”
云无心立刻在自己湿透的衣服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又找来两块平整的木板(不知是从哪个散架的箱子上掉下来的),在林小草的指导下,笨拙却小心地为她固定伤臂。
他的手指冰凉,动作却很轻柔,偶尔碰到伤处,林小草只是轻轻一颤,他便立刻停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还是紧张。
处理好伤臂,两人互相搀扶着,蹚着没过小腿的海水,艰难地走出底舱。甲板上一片狼藉,断裂的缆绳、破损的帆布、散落的货物随处可见,几个水手正在老舵工的指挥下,清理现场,检查船体损伤。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后怕,但眼神里都有光——活下来的光。
天空依然阴沉,海面依旧波涛起伏,但那种毁灭性的力量已经消散。破浪号像一条伤痕累累却倔强的巨鱼,在海面上缓慢而坚定地调整着姿态。
云无心看着这一切,又看看身边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的女子,心中那点因风暴而起的波澜,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风雨同舟,生死与共。这八个字,从未如此刻骨铭心。
而林小草望着远方水天相接处逐渐亮起的一线微光,感受着左臂传来的阵阵痛楚和身边人无声的支撑,漂泊已久的心,似乎也在这狂暴后的宁静里,悄然落下了一颗种子。那种子是什么,她尚且不明,只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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