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张家湾码头，深夜，子时。 废弃的第三号仓库内，一个穿着普通工匠短打、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小心检查着地上几个打开的箱子。 箱子里装着几支火铳，几门小型虎蹲炮的样品，以及一叠图纸。 他正是公孙班。 他检查得很仔细，时而拿起火铳掂量，观察铳管、扳机、望山；时而展开图纸，借着昏暗的油灯，审视上面的结构和数据。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火器工艺尚可，图纸也像模像样，但以他专业的眼光，很快就发现了问题：铳管壁厚薄不均，容易炸膛；火炮的炮耳结构有缺陷，连续发射后极易松动；图纸上的一些关键数据，看似精妙，实则互相矛盾，若按此制造，成品要么哑火，要么就是致命的陷阱。 “哼，果然留了一手。”公孙班心中冷笑，对周文昌等人的戒心更重。 这些人，根本不懂技术，只想用些次品和假货糊弄瓦剌，同时也防备着自己。 他摸了摸怀中自己这些天偷偷观察神机库废墟后绘制的几张核心草图，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等到了瓦剌，有了足够的资源和自由，他定能造出超越大周、甚至超越先祖的绝世火器，向这个腐朽的朝廷复仇！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的猫头鹰叫声。 公孙班精神一振，迅速将箱子盖好，走到仓库门口，压低声音：“货已验过，可以走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略带生硬的汉话口音，与之前联络的“哈森”声音一致：“公孙先生，久等了。主子已在船上等候，请随我来。” 仓库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戴着皮帽、作皮货商人打扮的精壮汉子闪身进来，正是“哈森”。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下仓库内部和公孙班身后的箱子，点了点头：“就是这些？带上，快走，码头有巡夜的，不能久留。” 公孙班不疑有他，毕竟此人外貌口音、甚至一些细微的习惯动作，都与之前接触的“哈森”无异。 殊不知东厂早就抓了真正的哈森，假扮哈森的雷横进行了细致模仿。 他心中虽仍有疑虑，但前往瓦剌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帮助“哈森”抬起一个箱子，向门外走去。 然而，就在两人踏出仓库门，走入外面昏暗月光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袭来，直取两人要害！ 与此同时，原本寂静的码头阴影处，瞬间涌出数十名黑衣劲装的东厂番子，手持强弓劲弩，封死了所有退路！ “哈森”反应极快，或者说，他早有准备。 在暗器袭来的刹那，他非但没有保护公孙班，反而猛地将抬着的箱子砸向公孙班，自己则向后急退，口中发出一声尖利呼哨！ 公孙班猝不及防，被箱子砸得一个踉跄，险险避开几枚透骨钉，心中又惊又怒：“你不是哈森！你们是……” 他瞬间明白，自己中计了！周文昌果然要卸磨杀驴，而且派来的还不是一般的杀手！ 埋伏的高手现身，为首一人，身形瞬间贴近，掌风凌厉，直拍公孙班后心！ 与此同时，其他番子也蜂拥而上，刀光剑影，将公孙班团团围住。 公孙班虽精于机关火药，本身武功亦是不弱，但毕竟年事已高，且猝不及防陷入重围，顿时落入下风。 他怒吼连连，袖中腰间不断有机括发动，毒针飞刀，还有小型的掌心雷接连爆开，将冲上来的番子逼退击伤，但也只是勉强支撑。 对方人数太多，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的精锐。 眼看公孙班就要被格杀，一道人影飘入场中。 来人身法快得不可思议，直接插入战团，轻描淡写地挥袖拂开刺向公孙班的几把刀剑，顺势一掌印向那名“东厂大档头”。 大档头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涌来，竟然后退了三大步才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腾，骇然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着藏青常服、面白无须的身影负手而立，正是杨博起。 他并未看那大档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衣衫破损、气喘吁吁的公孙班身上。 “公孙先生，久仰大名。”杨博起开口。 “你是……杨博起？！”公孙班瞳孔骤缩。 他虽隐居，但对朝中这位权倾天下的九千岁，自然有所耳闻，更从周文昌等人咬牙切齿的咒骂中听过无数次。 他没想到，来人不是周文昌，竟然是杨博起！而且，对方武功竟如此之高！ “正是咱家。”杨博起点点头，“先生好眼力。也好的机关火药之术，神机库一炸，惊天动地，让咱家损失惨重，也让咱家……对先生神往已久。”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假惺惺！”公孙班梗着脖子，他知道自己今夜绝无生机，但傲气不减。 “杀你？”杨博起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若想杀你，方才乱箭齐发，或者等他们耗尽你的机关暗器即可，何必咱家亲自现身？” 公孙班一愣。 杨博起继续道：“咱家此来，一是想亲眼见见，能造出如此绝妙爆炸的，是何等人物。” “二来，是想告诉先生几件事，以免先生至死都被人蒙在鼓里，做了糊涂鬼，还帮仇人递刀子。” “你什么意思？”公孙班警惕道。 “第一，指使你来炸神机库，又许你去瓦剌的周文昌，其家族，与当年构陷你公孙家、害你满门抄斩的元凶，关系匪浅，还很可能就是当年分了你家家产、得了你祖上技艺的受益者之一。”杨博起语出惊人。 “什么？！”公孙班浑身一震。 杨博起示意，雷横已卸去伪装，将面如死灰的马锦程推了出来。 马锦程早已被杨博起的手段吓破了胆，此刻见到公孙班，更是瘫软在地，哭嚎着将周文昌如何利用他的事，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与之前招供无异，还补充了一些细节。 公孙班听着，脸色由震惊，到怀疑，再到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怒火。 他自负聪明，精于机关算尽，却没想到，自己满怀仇恨想要报复的朝廷背后，自己竟然被真正的仇人当成了棋子利用！ “周文昌……周家！狗贼！安敢欺我至此！”公孙班仰天怒吼，声音凄厉，充满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