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血泡,只在浑浊的水面停留了一瞬,就破碎消散。
林逸站在塘边,盯着气泡消失的位置,足足十分钟。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排水口传来的潺潺水声。风穿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黑子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空气,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金羽从柳树上飞下,落在他肩头,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水面,意识里传来警觉的情绪:“血……腐朽……”
血的味道,还夹杂着腐烂的气息。
林逸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朝那个位置扔去。“扑通”一声,石头沉入水底,溅起浑浊的水花。水面荡开涟漪,但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是错觉吗?还是水底真的有什么?
他想起了苏婉清的话——“尸体一直没找到”。
十年。如果真有人淹死在这塘里,十年时间,足够一具尸体化为白骨,甚至彻底分解。但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又是从何而来?
林逸没有贸然下水。他退后几步,继续清理排水口周围的杂草。铁锹挥舞,草根断裂,泥土翻飞。但眼角余光始终盯着那片水域。
太阳渐渐西斜,塘水排了小半,露出边缘黑黢黢的淤泥。那淤泥很厚,表面泛着油光,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淤泥里混杂着腐烂的水草、螺蛳壳,还有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骸骨。
排水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逸白天清理塘边杂草,加固堤坝,晚上回果园照料桃树。金桃又成熟了一批,二十五个,个个金灿饱满。普通桃也陆续成熟,陈明远派刘磊每周来拉一次货,每次两百斤,现金结账。
钱像流水一样进来,但花得更快。买鱼苗、石灰、清淤工具、还要付王铁柱和几个帮工的工钱——清淤是重体力活,他一个人干不了。
第四天清晨,塘水终于排干了。
五亩塘底完全裸露,像一片巨大的、黑色的伤口。淤泥平均厚度超过一米,最深处能陷进半个人。淤泥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裂缝里渗出黑水,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彩。
更触目惊心的是,塘底中央,赫然躺着一具白骨。
不是人骨。是牛骨,完整的牛骨架,陷在淤泥里,肋骨朝天,像一副巨大的、扭曲的琴。颅骨上的两个眼窝黑洞洞地望着天空,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王铁柱和两个帮工都愣住了。其中一个年轻点的,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两步:“这……这怎么回事?”
“十年前的事了。”王铁柱蹲下身,用铁锹拨了拨牛骨,“老张头家那头耕牛,突然发疯,冲进塘里淹死了。后来老张头的儿子下水捞牛,也没上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逸听出了话里的寒意。一头牛,一个少年,都死在这塘里。难怪村里人说这塘不吉利。
“还要清吗?”另一个帮工问,声音有些发抖。
“清。”林逸说,“牛骨捞上来,找个地方埋了。人……如果真在下面,也得有个交代。”
这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但没人反对。拿钱干活,天经地义,何况林逸给的工钱比别处高一半。
清淤工作正式开始。四个人,四把铁锹,从塘边开始,一锹一锹往外挖淤泥。这活又脏又累,淤泥黏稠,一锹下去拔出来都费劲。更别提那股恶臭——腐烂的有机物在淤泥里发酵十年,味道堪比化粪池。
林逸买了口罩,但作用有限。臭气无孔不入,熏得人头晕眼花。两个帮工干了一上午就吐了两次,下午说什么也不肯下水,只肯在岸上接淤泥。
只有王铁柱和林逸还在坚持。王铁柱是军人出身,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眉头都不皱一下。林逸则靠灵泉撑着——每天喝几口灵泉水,体力、耐力远超常人,连嗅觉都变得迟钝,臭味虽然还能闻到,但不会恶心。
第二天下午,他们挖到了牛骨旁边。淤泥更深,已经没到大腿。林逸用绳子拴住牛角,四个人合力,才把整副骨架拖上岸。牛骨很重,沾满黑泥,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埋了吧。”林逸说。
他们在塘边找了块平地,挖了个深坑,把牛骨埋进去,堆了个土坟。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是默默填土。干完这些,两个帮工说什么也不肯再下水了,结完工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塘里只剩下林逸和王铁柱。
“逸哥,还挖吗?”王铁柱问,脸上沾满黑泥,只剩眼睛还干净。
“挖。”林逸抹了把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三天,他们挖到了塘底最深处。这里的淤泥更稀,像黑色的沼泽,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腿。铁锹插下去,能碰到硬物——不是石头,是更脆的东西。
林逸的心沉了下去。他跪在淤泥里,用手慢慢扒开黑泥。指尖触到了坚硬的东西,圆形的,有孔洞……
是一块颅骨。
人类的颅骨。
他动作顿住了。王铁柱也看到了,铁锹停在半空。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林逸继续扒,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颅骨,脊椎,肋骨,盆骨,四肢……一具完整的骸骨渐渐显露出来,陷在淤泥里,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是个少年,最多十五六岁。颅骨上有一道裂缝,从额骨延伸到顶骨——那是致命伤,可能是落水时撞到了石头。
十年了。尸骨被淤泥包裹,保存得还算完整。衣服早已腐烂,只剩几缕布片,粘在骨头上。
林逸和王铁柱合力,小心翼翼地把骸骨捞上来,用准备好的草席裹好,放在岸上。阳光很烈,照在白色的骨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怎么处理?”王铁柱问。
“报警。”林逸说,“让警察来处理。”
他走到塘边,用清水洗净手上的淤泥。水很凉,但洗不去那股寒意。十年前那个下午,这个少年跳进塘里,想救自家发疯的牛,却再也没能上来。他的父母等了多少个日夜?哭了多少回?最后只能接受“失踪”的事实,连个坟墓都没有。
而现在,骸骨重见天日。是告慰,也是揭伤疤。
林逸拨通了报警电话。镇派出所的人两小时后才到,来了两个年轻警察,开着辆破旧的警车。他们看了看骸骨,拍了照,做了记录,然后问林逸:“你承包这塘时,知道下面有尸体吗?”
“不知道。”林逸实话实说,“村里只说十年前淹死过人,尸体没找到。”
年轻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我们先带回所里,联系家属。你继续清淤吧,但注意安全,有什么发现及时报告。”
他们用裹尸袋装好骸骨,抬上警车,走了。塘边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芦苇的声音,和远处村庄隐约的狗吠。
清淤工作继续。少了两个人,进度慢了一半。但林逸和王铁柱都没说话,只是埋头苦干。一锹,又一锹,黑色的淤泥被甩上岸,堆成小山。塘底渐渐露出原本的硬土,是那种青灰色的黏土,被水浸泡十年,依然坚硬。
第四天中午,他们挖到了泉眼。
那是在塘底最深处,靠近北岸的位置。淤泥清理干净后,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中央有个碗口大的孔洞,汩汩地往外冒水。水很清,和浑浊的塘水形成鲜明对比,像墨汁里滴进一滴清水。
林逸用手捧起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只有山泉特有的清甜。他尝了一口,冰凉甘冽,和灵井水很像,但没有那种特殊的滋养感。
是普通山泉,但水质极好。
他用铁锹撬开青石板,发现下面是个天然的石窟,窟底铺着鹅卵石,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流量不小,按这速度,一天能注满半亩塘。
“这泉眼堵了至少十年。”王铁柱蹲在旁边看,“要是早点发现,这塘也不会荒。”
林逸没说话。他想起爷爷笔记本里的记载——“清塘甘泉,养鱼丰年”。原来泉眼真的存在,只是被淤泥和那具骸骨掩盖了十年。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修整堤坝,清理排水沟,在塘底铺上一层细沙——这是苏婉清的建议,说细沙能净化水质,还能让鱼苗有栖息地。林逸照做了,虽然多花了一天工,但他相信专业。
第七天,一切准备就绪。
林逸去镇上买了鱼苗。草鱼、鲫鱼各一千尾,鳜鱼、鲈鱼各两百尾,都是三寸长的优质苗,装在氧气袋里,活蹦乱跳。他还特意买了五十尾锦鲤——不是为卖钱,是苏婉清说的“水质监测员”,锦鲤对水质敏感,如果它们活得好,说明水质没问题。
鱼苗运回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鱼塘染成金色,新铺的细沙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泉水汩汩涌出,在塘底汇成一片清澈的水洼。
王铁柱和几个临时雇的村民都在塘边等着。苏婉清也来了,背着她那个画板,说是要“记录生态修复过程”。
林逸先撒生石灰消毒。白色的粉末撒进塘里,遇水沸腾,冒出大量热气,发出“嘶嘶”的声响。等石灰水沉淀,他又引入山泉水,让新水和旧水混合、曝气。
全部弄完,天已经黑了。塘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虽然还有些浑浊,但已经闻不到臭味,只有泥土和山泉的清新气息。
“可以放苗了。”苏婉清说。
林逸点点头,打开氧气袋,把鱼苗小心翼翼倒进塘里。小鱼入水,先是惊慌地乱窜,很快适应了环境,开始在水里游弋。草鱼成群结队,鲫鱼贴着塘底,鳜鱼和鲈鱼则躲在阴影里,伺机而动。锦鲤最活泼,红色的身影在水面划出一道道涟漪。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七天的辛苦,终于看到了成果。
但林逸知道,这才刚刚开始。普通山泉水虽然好,但养不出“翡翠鳞”。他需要灵泉。
等王铁柱和村民们散去,苏婉清也回了学校,塘边只剩下林逸一人。他从空间里取出一个水桶——那是他特制的,外表普通,内壁刷了一层灵泉浸润过的陶泥,能缓慢释放灵泉气息。
桶里装的是稀释过的灵井水,比例是千分之一。这个浓度,既能促进生长,又不至于让鱼变异得太明显。
他把水桶沉入塘底,靠近泉眼的位置。灵泉的气息会随着水流扩散,慢慢滋养整片水域。
做完这一切,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林逸坐在塘边,看着月光下的水面。小鱼在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村庄的灯火零星亮着,像散落的星子。
黑子趴在他脚边,金羽站在柳树上,一切都静谧美好。
就在这时,他胸口玉佩忽然微微一热。
不是之前那种感应到灵物的温热,而是更急促的、像心跳般的脉动。与此同时,他“看”到塘水深处,那些刚刚放下去的鱼苗,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它们的鳞片,在月光照不到的深水里,泛起了极淡的、翡翠般的绿光。
那光芒很微弱,一闪即逝,但林逸确信自己看到了。不是错觉,是真的。灵泉的效果,比想象的更快,也更惊人。
他屏住呼吸,盯着水面。几分钟后,又有一尾锦鲤游过,鳞片上再次闪过那抹翡翠绿,这次更清晰,像上好的翡翠在暗处流转的光泽。
翡翠鳞。爷爷笔记本里提到过这个词,说用甘泉养出的珍品鱼,鳞片会泛翡翠光泽,肉质鲜美无比,是贡品级的食材。
原来“甘泉”指的不是普通山泉,是灵泉。
林逸的心跳加快了。如果这些鱼苗真能养出翡翠鳞,那价值将远超桃子。但风险也更大——翡翠鳞太显眼,一旦被人发现,会引来什么样的觊觎?
他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来自鱼塘对岸的芦苇丛。
林逸瞬间警觉。黑子也竖起耳朵,压低身子。金羽从柳树上飞起,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
月光很亮,能看清芦苇丛在晃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有节奏的晃动,而是被什么东西拨开的、不规则的晃动。
有人。在监视他。不是昨晚那个,是另一个。
林逸缓缓站起身,手摸向腰后的柴刀。柴刀是新磨的,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对岸的芦苇丛里,忽然亮起一点红光——是烟头。
有人在抽烟。而且毫不掩饰。
林逸握紧柴刀柄,手心渗出冷汗。对方敢当着他的面抽烟,说明要么有恃无恐,要么……
是在等他过去。
金羽的意识传来警告:“危险……别去……”
但林逸知道,他必须去。有些事,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对岸走去。黑子紧紧跟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起银色的波光。那些刚放下去的鱼苗还在游动,鳞片上偶尔闪过翡翠般的光泽,像暗夜里的萤火。
美丽,又脆弱。
而危险,已经在暗处亮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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