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股神

第10章 脱口秀开放麦遇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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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响站在“笑果罐头”俱乐部后台的幕布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他第六次上开放麦。前面五次,他讲租房、讲外卖、讲老板的奇葩要求,效果平平,最好的那次得了三个笑声——还是那种礼貌性的、尴尬的“呵呵”。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准备了全新的段子,关于股市的。 “下面这位演员,是个程序员……哦不,前程序员!”主持人扯着嗓子,“现在专职炒股!让我们欢迎——李响!” 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响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灯光刺眼,台下坐了大概三十个人,分散在黑暗里。他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音响里放大,有点失真。 “大家好,我是李响。”他说,眼睛扫过观众席,“刚才主持人说我是前程序员,不对。我现在还是程序员,只不过……我的代码是写给自己的交易系统看的。” 安静。连礼貌性的笑声都没有。 李响咽了口唾沫,开始讲准备好的段子: “我最近发现,炒股和写代码特别像。写代码的时候,你定义一个变量,叫“涨停”。然后你要写很多条件判断:如果消息面利好,如果资金流入,如果板块轮动……最后执行买入操作。结果呢?变量“涨停”变成了“跌停”。” 他顿了顿,等待笑声。 没有。 “我就想啊,是不是我漏了什么?就像编程漏了个分号。后来我知道了——我漏了最重要的条件判断:如果我是韭菜。” 还是安静。 李响额头冒汗了。这个段子他在家对着镜子练了二十遍,每次自己都觉得好笑。可为什么台下的人像在看股票行情——面无表情? 硬着头皮继续: “我女朋友问我,你怎么天天盯盘?我说,我在看艺术。她说,什么艺术?我说,行为艺术——名字叫《一个韭菜的自我修养》。” 他终于听到了一点声音——不是笑,是咳嗽。有人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脸,那人低头看盘。 “上个月,”李响提高音量,试图抓住注意力,“我参加了一个线下股民交流会。那个老师说得可好了,说现在是“结构性牛市”,要“轻指数重个股”。我听了特激动,回家就把工资全买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顿,制造悬念。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跌了呗。” 李响愣住了。这不是他预设的互动。 “对……”他机械地接话,“跌了。所以我发现,“结构性牛市”的意思是——结构性地套住你,牛在天上飞,你在底下追。” 这个包袱他本以为会炸。 结果只换来几声叹息。 有人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李响慌了。他脑子里闪过备选段子,但舌头像打了结:“那个……我还研究过技术分析。你们知道MACD金叉吗?就是两条线交叉,像……像筷子夹肉。问题是,肉没夹到,筷子折了。” 彻底冷场。 后台传来主持人的低语:“快点,还有一分钟。” 李响放弃了。他快速说了结尾:“总之,炒股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努力不一定成功,但不努力……一定很轻松。谢谢大家。” 鞠躬。下台。 掌声比上台时还少。 回到后台,其他演员拍拍他的肩:“没事,股市段子现在不好讲。” “为什么?”李响问。 “太真实了。”一个戴眼镜的演员说,“上个月我也讲股市,讲到一半,台下有个大哥哭了。真哭。说他亏了五十万,老婆要跟他离婚。” 李响哑口无言。 晚上十点,开放麦结束。演员们聚在俱乐部旁边的烧烤摊,这是惯例。李响坐在角落,闷头喝酒。 “李哥,”一个年轻演员凑过来,“你那个“韭菜自我修养”的梗,其实挺好的,就是……” “就是没人笑。”李响苦笑。 “不是没人笑,是不敢笑。”年轻演员说,“你想啊,在座的谁没亏过钱?笑了不就是承认自己是韭菜吗?没人愿意承认。” 李响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那该讲什么?” “讲点假的。”旁边一个老演员插话,“讲外星人炒股,讲秦始皇复活买基金——越假越好。真的东西太痛,没人想听。” 李响喝着酒,没说话。他想起白天在证券营业部门口看到的一幕:一个大妈瘫坐在地上,哭着说“我的养老金没了”。周围的人在拍照、录视频,没人扶她。有人甚至说:“拍下来发抖音,标题就叫“股市有风险”。” 那画面很荒诞,也很真实。但他不敢讲。因为太真实了。 “其实,”老演员点了根烟,“十年前,我讲过股市段子。那时候股民少,讲起来新鲜,大家当笑话听。现在呢?满大街都是股民,你讲股市,等于在说他们自己。没人想听别人说自己蠢。” 李响想起自己写段子时的状态:他觉得这些事很好笑,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观众,听到别人讲自己亏钱的惨状,他会笑吗? 不会。会觉得难受。 “那为什么还有人讲?”他问。 “因为火啊。”老演员吐了口烟,“你看看抖音,那些财经主播,动不动百万粉丝。讲股票,流量大。但那是线上。线下不一样——线下你要面对真人,看到他们的眼睛。看到他们听你讲亏钱时,那种……那种认命的表情。” 李响沉默了。他想起今天台下那些脸。大部分是年轻人,二十多岁,应该刚工作不久。他们来听脱口秀,是想放松,是想逃离现实。结果他给他们讲股市——讲另一个现实。 “我错了。”他说。 “不是你错了。”老演员拍拍他,“是这个时代错了。连让人笑一笑,都要这么沉重。” 那晚李响喝了很多。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他打开电脑,看着自己写的段子文档。三十多个关于股市的段子,每个都是他亲身经历的变形。 他选了一个,发到微博上: “今天去营业部开户,工作人员问我:“您炒股是为了什么?”我说:“为了体验人生的起起落落。”他说:“那您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儿只有落落落落。”” 发完,他刷新。十分钟后,三个转发,两个点赞。评论有一条:“真实。” 他苦笑着关掉电脑。 第二天是周六,李响去参加一个朋友聚会。饭桌上,自然聊到股票。 “李响,你不是讲脱口秀吗?讲个股市段子听听!”有人起哄。 李响犹豫了一下,讲了昨天开放麦上的一个梗:“我发现,炒股和谈恋爱特别像。一开始都是美好幻想,然后开始投入,接着是争吵——和K线争吵,最后要么分手割肉,要么死扛到底。唯一的区别是,和股票分手不用分财产,因为它已经把你财产分完了。”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说:“太真实了,不好笑。” 另一个人说:“我那只股票套了半年了,一提就心塞。” 话题转开了。 李响坐在那里,突然觉得很孤独。他以为找到了一个能引起共鸣的话题,却发现这个共鸣不是笑声,是叹息。 下午,他去了书店。财经区挤满了人,大多是中年男人,捧着《巴菲特之道》《穷查理宝典》,表情虔诚得像在朝圣。旁边的小说区冷冷清清。 一个店员正在整理书架,李响走过去问:“最近财经书卖得好吗?” “卖疯了。”店员头也不抬,“尤其是讲技术分析、短线战法的,上架就抢光。小说?一个月卖不出几本。” “为什么?” “为什么?”店员终于抬起头,“因为小说不能教你赚钱啊。现在的人,哪有时间看故事?看故事能解套吗?” 李响哑口无言。 他在书店待了一下午,观察那些看财经书的人。他们不是在“看”书,是在“找”东西——找代码,找方法,找那个能让自己一夜暴富的秘密。有人甚至拿着笔记本,一边看一边记,像在备考。 这不好笑。这很悲哀。 但悲哀的事情,能当笑话讲吗? 晚上,李响去了另一个脱口秀俱乐部,这次是当观众。压轴演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讲的是他父亲炒股的故事: “我爸去年迷上炒股,天天在家看盘。我妈说:“你能不能干点正事?”我爸说:“这就是正事!我在为家庭财富增值!”结果一年下来,我们家“财富”增值的方式是——我爸把买菜钱省下来补仓,我们家吃了三个月的白菜。” 台下有人笑了,但笑声很克制。 演员继续说:“后来我爸终于认输了,说:“股市不是我们小散户能玩的。”我妈说:“那你玩什么?”我爸说:“我玩孙子!”——我儿子。” 这次笑声多了些。 李响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这个段子和他昨天讲的类似,但效果却好很多。为什么? 他想明白了:因为那个演员讲的是“他爸”,而李响讲的是“自己”。观众可以嘲笑别人的悲剧,但不愿意面对自己的。 散场后,李响在门口抽烟。那个演员走出来,认出他:“哟,同行?” “嗯。”李响递了根烟,“你刚才那个段子,挺好的。” “还行吧。”演员点着烟,“股市段子现在不好讲,得拐着弯讲。不能直接说“我亏了”,得说“我爹亏了”,或者“我邻居亏了”。大家需要一点距离,才能笑出来。” “为什么?” “因为……”演员想了想,“因为承认自己失败太痛了。但看别人失败,尤其是亲人失败,就可以假装是亲情故事,不是失败故事。” 李响懂了。就像看悲剧电影会哭,但看自己的悲剧会崩溃。人需要一层伪装,才能面对残酷的现实。 那周日的开放麦,李响换了个方向。他不再讲自己炒股,讲他楼下的保安大爷: “我们小区保安王大爷,六十五岁了,最近开始炒股。我问他:“大爷,您会看K线吗?”他说:“K线是啥?我只看门。”我说:“那您怎么炒?”他说:“我有个秘诀——每天早上,数进出的车。车多,说明经济好,买;车少,说明经济差,卖。”” 台下有了些笑声。 李响继续说:“我说:“大爷,这不准吧?”他说:“怎么不准?上个月车多,我买了,涨了;这个月车少,我卖了,跌了。”我说:“那万一明天车又多又少呢?”大爷看着我,说:“那说明市场在震荡,你就该——去当保安,别炒股。”” 这次笑声更大了。 演出结束,有观众在门口对李响说:“今天段子不错,比上周好。” “谢谢。”李响说。 但回到后台,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他在讲别人的故事,用别人的痛苦换笑声。这和他最初想讲脱口秀的初衷——讲真实的生活,讲自己的感受——背道而驰。 晚上,他收到一条微信,来自大学同学老张。老张在投行工作,朋友圈常年晒高尔夫、红酒、海外度假。 “李响,听说你讲脱口秀?讲股市吗?” “讲一点。” “我有个建议。”老张说,“讲点高级的,别老讲韭菜。现在中产阶级谁还没点股票?你讲他们,等于骂他们。讲点他们爱听的——比如“价值投资”“长期主义”“和时间做朋友”。虽然他们自己也做不到,但爱听。” 李响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他回:“我考虑考虑。” 那晚他又失眠了。凌晨三点,他爬起来,打开电脑,写了个新段子: “我最近在研究“价值投资”。巴菲特说,要买好公司,长期持有。我就想,什么公司算好公司?我去问一个分析师朋友,他说:“茅台啊,护城河宽,现金流好。”我说:“那我现在该买吗?”他说:“现在?现在茅台两千二,历史高点两千六,还有空间!”我说:“那万一跌到两千呢?”他说:“那说明……说明你买的时候不是好时机。”我就明白了——价值投资的意思是,你买的时候是好公司,跌了就是你买贵了,不是公司不好。所以永远是你错了,不是市场错了。”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这个段子太尖锐,太真实。讲出来,可能会冷场,可能会被骂。 但他还是决定讲。 周三的开放麦,他讲了这段。出乎意料,台下有笑声——不是很多,但很真实。甚至有人喊:“说得对!” 结束后,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口等他:“哥们,你讲到我心坎里了。我就是那种,买了茅台,跌了不舍得割,还跟自己说“价值投资”的人。” 李响和他聊了几句。男人说,他炒股五年,亏了四十万。“但我不能停,”他说,“停了就等于认输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赢是什么。” 李响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那周,李响的脱口秀视频被一个财经自媒体转发,标题是:“脱口秀演员讽刺价值投资,句句扎心!”播放量十万加。 评论区两极分化。有人说:“这才是真相!”有人说:“哗众取宠!” 李响看着那些评论,突然觉得很累。他不想当什么“真相代言人”,也不想“哗众取宠”。他只是想讲点好笑的段子。 周五,俱乐部老板找他谈话。 “李响,你最近的段子……有点敏感。” “怎么了?” “股市这东西,不好讲。”老板斟酌着词句,“讲深了,有人骂你唱空;讲浅了,有人说你肤浅。你看那些财经大V,讲得再烂也有人捧,因为他们是“专家”。你一个讲脱口秀的,讲股市,算什么事?” “那您的意思是?” “换个方向吧。”老板说,“讲点安全的。比如……讲谈恋爱?讲职场?股市这个坑,别踩了。” 李响没说话。 走出俱乐部,天色阴沉。他沿着街慢慢走,路过证券营业部。门口的大屏幕红绿闪烁,一群人仰头看,表情专注得像在看神谕。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开始炒股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股市是个游戏,是种娱乐。跌了会难过,涨了会开心,但总归是生活的一部分。 什么时候变了呢? 什么时候,股市不再是游戏,成了信仰,成了焦虑,成了压垮婚姻、摧毁生活的怪兽? 什么时候,连讲个关于股市的笑话,都要这么小心翼翼? 他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最近股票怎么样?你爸说他想投点钱,你给看看?” 李响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妈,别炒了。好好过日子吧。” 母亲很快回:“你不就在炒吗?” 李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说,我炒是因为我年轻,我能承受亏损;你们年纪大了,亏不起。他想说,股市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它吃人,不吐骨头。他想说,我讲脱口秀讽刺股市,但我自己深陷其中,像个笑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街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延伸向远方。 他突然想起那个保安王大爷的话:“车多就买,车少就卖。” 简单,直接,甚至有点蠢。 但至少,那是一个能让人笑出来的故事。 而现在的股市,连让人笑,都这么难。 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最荒诞的笑话。 人们沉迷于一个让他们痛苦的游戏,却忘了怎么笑。 而讲笑话的人,要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痛苦,才能博得一点笑声。 这不好笑。 这很悲哀。 但悲哀,也许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表情。 李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 只有城市的灯光,和无数亮着的手机屏幕。 那些屏幕上,跳动着数字,跳动着欲望,跳动着这个时代,最沉重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明天还有开放麦。 他得想想,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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