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仙界,南天门外,飞升台。
这是一座浮于云海之上的孤岛,方圆千里,亭台楼阁,流泉飞瀑,灵禽异兽,风景绝美。灵气浓郁得化液,吸一口便觉修为隐隐松动,比之下界,何止天壤之别。然此岛被层层禁制笼罩,看似仙境,实为牢笼——是仙界为“待裁定”的飞升者,暂设的居所。
陈墨立于殿前玉台,遥望云海之外。透过禁制,可隐约看到远处仙山起伏,宫阙连绵,更有无数遁光往来,皆是仙修。那些气息,最低也是化神,炼虚寻常,合体亦不罕见。更有数道气息,如渊如岳,高远莫测,应是传说中的“大乘”修士,乃至……仙。
这便是下仙界。
“墨尊,仙律司的使者来了。”墨天行走来,低声道。
陈墨回身,见殿前已立着三人。为首的,是位青袍中年,面容冷峻,正是先前被他以墨道封印的仙律司使者,名“青阳”。他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位白袍老者,气息皆在炼虚后期,比青阳更强。
“陈墨,这位是仙律司"司律长老",玄明真人;这位是"司察长老",玉衡真人。”青阳开口,声音冰冷,“二位长老亲至,是为裁定你携宗飞升之事。你好生回话,莫要自误。”
陈墨拱手:“见过二位长老。”
玄明真人须发皆白,面目慈和,但双目开阖间隐有金芒,显然修有特殊瞳术。他打量陈墨片刻,缓缓道:“陈小友,你以化神初期,携整个宗门飞升,此等举动,古来罕有。按仙界《飞升律》第三条,确是不合规矩。但念你初入仙界,不知律法,且道途特殊,老夫可给你一个机会。”
“长老请讲。”
“其一,解散幽冥阁,门下弟子,可入仙界各宗门修行,或为散修。其二,交出墨道传承,由仙律司封存,待审定后,或可录入仙界道藏。其三,你本人,需入"天道院"修行千年,磨砺道心,待功行圆满,方可正式录入仙籍。”玄明真人道,“如此,可免你触律之罚。”
三条,条条诛心。解散宗门,交出传承,囚禁千年——此等“机会”,与废修为、逐下界,有何区别?
陈墨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弟子……不从呢?”
“不从?”一旁的玉衡真人冷笑,“那便是抗律。按律,当废修为,打入"堕仙渊",永世不得超生。”
堕仙渊,是仙界囚禁重犯之地,内中煞气弥漫,法则混乱,入者修为尽失,神魂日削,生不如死。
气氛骤然紧绷。
墨天行、墨尘等人面色惨白,却无人后退,皆立于陈墨身后,气息相连,显然已抱死战之心。
陈墨却笑了:“原来仙界,便是这般规矩。我本以为,飞升仙界,是为求更高道途,见更阔天地。却不料,所谓仙界,不过是另一个牢笼,另一套枷锁。”
“放肆!”青阳怒喝,“仙界律法,乃天帝所定,万仙所遵。你一介下界修士,也敢妄议?”
“天帝所定,便是真理?”陈墨摇头,“我之道,在己心,不在天律。墨道传承,乃我师所授,岂可轻予?幽冥阁,是我同门手足,岂可解散?千年囚禁,更是笑话。我修道至今,不过百载,便已化神。千年?那时,我早已踏破此界,问鼎大道。”
“狂妄!”玉衡真人眼中闪过厉色,“既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了。拿下!”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炼虚后期的威压轰然爆发,化作一只百丈金色巨手,朝陈墨抓来。巨手之中,隐有星辰流转,山河显化,显然是一门高深的神通——“擒仙手”,可擒拿同阶,镇压万法。
与此同时,玄明真人也动了。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金光自天灵冲出,化作一面金色古镜。镜名“天律镜”,是仙律司至宝,可照破虚妄,定人罪孽,更可引动仙界法则,镇压违律者。
两大炼虚后期,同时出手,威势之强,已远超下界任何一战。飞升台禁制剧烈震颤,岛上灵禽惊飞,流泉倒卷。
陈墨神色凝重,但无惧。他双手结印,眉心竖眼、丹田化神元婴、墨祖笔砚,三者光芒齐亮。一股浩瀚、沧桑、包容的墨韵,自他体内弥漫开来,与仙界灵气隐隐共鸣。
“墨染诸天·一笔开道!”
他执笔,在虚空重重一划。笔尖过处,一道墨痕飞出,迎向金色巨手与天律镜光。墨痕起初细小,但触及巨手、镜光的刹那,骤然膨胀,化作一幅浩瀚的墨道天图。天图之中,山河社稷镇压巨手,星辰日月磨灭镜光,草木虫鱼净化法则,亿万生灵朝拜,墨祖虚影端坐中央,真龙盘绕,天门洞开,造化之力奔涌。
“轰——!!”
墨道天图与擒仙手、天律镜光对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虚空崩碎,云海翻腾,飞升台禁制“咔嚓”作响,浮现无数裂痕。玉衡真人、玄明真人同时闷哼,倒飞而出,嘴角溢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二人联手,竟被一个化神初期,硬生生击退?!
“此子墨道,竟强至此?”玄明真人脸色铁青。
“不能留他!”玉衡真人眼中闪过杀意,“此子不除,必成仙界大患!”
二人对视,齐齐点头。玉衡真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天律镜上。镜面血光大盛,化作一道血色光柱,直冲云霄。玄明真人也双手结印,周身金光大盛,化作一尊千丈金身,三头六臂,各持法宝,正是佛门至高神通——“大日如来法相”。
“天律镜·定罪!”
“大日如来·镇魔!”
镜光锁定陈墨,法相六臂齐出,威势之强,已触摸到合体门槛。此等攻势,便是炼虚圆满,也要暂避锋芒。
陈墨眼神凝重,但依旧平静。他双手虚抱,眉心竖眼、丹田化神元婴、墨祖笔砚,三者光芒再爆,融为一体。
“墨衍造化·万象归源!”
墨道天图骤然收缩,化作一枚米粒大小的墨色光点。光点虽小,却蕴含着陈墨毕生修为、墨道感悟、造化玄妙,更融入了他在下界时,感悟的“界”之痕迹。他屈指一弹,光点飞出,迎向镜光与法相。
无声无息。
光点触及镜光,镜光“染”成墨色,寸寸崩碎。触及法相,法相“染”成墨色,轰然坍塌。光点去势不减,直射玉衡真人、玄明真人眉心。
“不好!”二人脸色大变,抽身急退,但光点太快,眨眼已至。
“定。”
一个温和声音忽然响起。虚空之中,一只如玉手掌凭空浮现,轻轻一握,将那墨色光点捏在掌心。光点在掌中跳动,却无法挣脱。
手掌主人,是一位白袍老者,面容普通,气息平和,仿佛凡人。但他站在那里,便让整片天地都安静下来,连狂暴的灵气都温顺如绵羊。玉衡真人、玄明真人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司主!”
此人,正是仙律司司主——“天刑仙君”,大乘期修士,执掌仙界律法,权势滔天。
天刑仙君未看他们,只凝视着掌中墨色光点,眼中闪过讶色:“造化之力,界之痕迹,更有一丝……超脱之意。小友,你这墨道,从何而来?”
陈墨拱手:“下界青云界,墨祖传承。”
“墨祖……”天刑仙君沉吟,“可是那位,以墨染诸天,曾与天帝论道,后不知所踪的墨道之祖?”
“正是。”
“难怪。”天刑仙君点头,松开手掌。墨色光点飞回陈墨体内,他未阻拦。“墨祖之道,当年曾惊动仙界。天帝曾言,墨道有超脱之机,然太过霸道,恐不容于天道。故墨祖当年,未能入仙界道藏,最终离去。想不到,他的传承,竟在下界重现。”
他看向陈墨,缓缓道:“你携宗飞升,触犯律法,本当严惩。但墨祖之道,特殊。且你以化神修为,可战炼虚,天赋、心性、毅力,皆属上乘。老夫给你一个选择——”
“司主请讲。”
“其一,按律处置,废修为,入堕仙渊。其二,入我仙律司,为"司察使",戴罪立功。百年之内,若立大功,可免其罪,正式录入仙籍,幽冥阁也可保留,但需受仙律司节制。你,选哪个?”
入仙律司,为司察使?陈墨心中念头急转。此看似招安,实为掌控。入了仙律司,便是仙界之人,需遵仙界律法,受仙律司节制。墨道传承,幽冥阁根基,皆在他人掌控之中。
但若拒绝,便是与整个仙律司,乃至整个仙界为敌。以他如今实力,虽有墨道玄妙,可战炼虚,但对上大乘修士,绝无胜算。更遑论,仙界还有仙,还有天帝。
“我选第二条。”陈墨缓缓道。
“明智。”天刑仙君点头,取出一枚白玉令牌,抛给陈墨,“此乃司察令,持之可自由出入仙界各域,更可调动部分仙律司资源。百年之内,需立三件大功,方可脱罪。第一件,便在三月之后。”
“何事?”
“北冥仙域,有"九幽魔宗"作乱,已连屠三城,炼化百万生灵。仙律司数次围剿,皆被其遁走。你需在三月内,查明其巢穴,擒拿或斩杀其宗主"九幽魔君"。此人,是炼虚中期修为,擅阵法、毒术、驭鬼,颇为难缠。若能成,算你一大功。”
“弟子领命。”陈墨接过令牌。
“去吧。此岛禁制已开,你可自由出入。但莫忘了,你之罪,尚未洗清。百年之内,若敢违律,或办事不力,老夫亲自出手,废你修为。”天刑仙君说完,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玉衡真人、玄明真人、青阳,也深深看了陈墨一眼,转身离去。
飞升台,重归寂静。
墨天行等人围上,神色复杂。
“陈师弟,你真要入仙律司?”墨天行忧心忡忡,“此乃龙潭虎穴,恐有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陈墨把玩着司察令,眼中墨色光芒流转,“仙界之大,法则之严,非下界可比。我等初来乍到,若无根基,寸步难行。仙律司虽为牢笼,亦是阶梯。借其力,可熟悉仙界,可获取资源,更可……徐徐图之。”
“你要图什么?”墨尘问。
“图墨道,在仙界,有一席之地。”陈墨望向远方仙山,“墨祖当年,未能入仙界道藏。今日,我既来了,便要让墨道,名震仙界。更要让幽冥阁,在这仙界,生根发芽,开枝散叶。”
“但仙律司之命……”墨天行迟疑。
“九幽魔宗么……”陈墨冷笑,“正好,试试仙界修士的手段,也试试我之墨道,在仙界,能染几分天。”
他转身,看向幽冥阁众人。
“我需往北冥仙域一行,短则一月,长则三月。阁中事务,由阁主与师兄主持。此岛灵气浓郁,禁制已开,尔等可安心修行,熟悉仙界。但切记,莫要轻易离岛,更莫要与人冲突。一切,待我归来再说。”
“是!”众人应声。
陈墨不再多言,驾起遁光,朝北冥仙域方向飞去。司察令在身,一路禁制,皆自动开启,无人阻拦。
他飞离南天门,穿过重重云海,下方仙山、江河、城池、宗门,一一掠过。仙界浩瀚,远超下界,更有无数强大气息隐现,让他心生警惕,也心生豪情。
墨染仙界,第一笔,便从这“九幽魔宗”开始吧。
他加速,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没入云海深处。
而在他离去后不久,飞升台上空,云层之中,两道身影悄然浮现。
一人黑袍,一人白袍,气息隐晦,竟都是合体期修士。
“此子,便是墨祖传人?”黑袍人声音沙哑。
“不错。墨道重现,恐引风波。天帝那边,已有旨意,要密切关注。”白袍人淡淡道。
“天刑那老儿,竟让他入仙律司,倒是好算计。”
“不过是暂缓之策。墨道太过霸道,仙界诸道,恐难相容。此子,活不长久。”
“未必。墨祖当年,可是差点掀了仙界。此子能得墨祖真传,岂是易与之辈?且看吧,这仙界,怕是要因他,再起波澜了。”
二人低语片刻,身形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云海之下,陈墨似有所感,回身一望,却只见茫茫云海,无尽仙山。
他眼中墨色光芒一闪,继续前行。
仙界风云,已因他而动。
而他手中的墨,也即将,染上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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