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祖师爷上身

第3章 千年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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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在山巅流转,快得让张青梧几乎感觉不到。 道观里的人来了又走,香火旺盛时,天师道弟子过百,连太子都曾亲临参拜,恭恭敬敬地在树下听张道陵讲道。 张青梧“看”着那位储君,锦衣华服,仪仗威严,却在张道陵面前执弟子礼,不禁感慨万千。 那已是百年前的旧事了。 张道陵老了。 这个事实,张青梧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 他先是看到张道陵的鬓角生出第一根白发,接着是越来越多的白发,步履从稳健到蹒跚,挺直的背脊渐渐佝偻。 弟子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那些在树下练剑的少年,如今已是须发皆白的长老,而张道陵,依然是他们的天师,是这座山的魂。 可魂也会老。 张青梧“看”着张道陵最后一次在树下讲道。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张道陵的声音不再洪亮,却依然清晰。他讲的不是道法,不是符箓,而是生死。 “万物有生有灭,如四季更迭,如日月轮转。”张道陵盘膝坐在树下,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弟子们,“我死后,不必悲伤。道法自然,生死亦自然。” 弟子中有人低泣。 张道陵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众人都离开后,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梧桐树旁,如往常一样,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 “树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相识百年,还不知你姓名。” 张青梧浑身一“震”——如果树有身子的话。 “若你有灵,”张道陵的手掌贴在树干上,仿佛在感受什么,“可否告知名讳?” 张青梧拼命集中“意念”。 百年了,整整百年,他试过无数次与外界交流,都以失败告终。 可这次不同,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在体内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他想说话,想说“我叫张青梧”,想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想说“我看着你长大”。 他拼命地、用尽全部“力气”地“想”。 风忽然停了。 树叶无风自动,哗啦啦响成一片。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张道陵掌心。 老道低头看去,枯黄的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张……”他喃喃道,“青……梧?” 张青梧几乎要“跳”起来。 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 张道陵猛地抬头,仰视这棵陪伴他一生的大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又化作释然。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然后,竟开怀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浑厚,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那个在树下自言自语的小道士。他用力拍了拍树干,力道之大,震得整棵树都在颤抖。 “张青梧!”他高声道,“好名字!树兄,不,青梧师兄!多谢你多年相伴!” 张青梧“呆”住了。 师兄?这称呼从何而来? 张道陵却不再解释,只是又拍了拍树干,转身慢慢踱回道观。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却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三天后,天师道钟鸣九响,哀声遍野。 张道陵羽化了。 弟子们在道观正殿设了灵堂,白幡高挂,香火不绝。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达官显贵,有平民百姓,更有受过他恩惠的四方来客。 所有人都说,张天师功德圆满,是得道升仙去了。 张青梧“看”着这一切,心中空落落的。 那个雨夜被他庇护的婴儿,那个在树下玩耍的孩童,那个游历归来的道人,那个开宗立派的天师——他生命中的每个片段,他都见证了。 如今,这个陪伴他最久的人,也走了。 出殡那天,张青梧惊讶地发现,张道陵的灵位旁,竟多了一个陌生的牌位。 木牌乌黑发亮,上面用金漆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张青梧。 道观的长老们对这个凭空出现的“祖师”议论纷纷。 “师父临终前特意嘱咐,要为他这位师兄立位。”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抚须道,眼中满是不解,“可我随师七十载,从未听闻师父有什么师兄。” “更奇的是,”另一位长老接话,“师父说,这位师兄就在山上,一直都在。”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山巅那棵老梧桐上,随即又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虽有疑惑,但这是张道陵最后的遗愿,无人敢违背。 不但立了牌位,张青梧的名字还被郑重其事地写入了天师道的法脉谱。 只是关于他的记载,仅有短短一行: “张青梧,道陵师兄,生平不详。” 张青梧“看”着灵堂里自己的牌位,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张道陵最后那声“师兄”,是这个意思。 他不知道老道究竟“听”到了多少,理解了多少,但至少,在这个世界,他有了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段与这方土地、这些人的联结。 时光荏苒,百年又百年。 张青梧继续“活”着,以一棵树的形态,见证着山下的沧海桑田。 他见过铁骑踏破山河,洋人的枪炮轰开国门。 一队扛着奇怪旗子的士兵上山,想要拆了道观做据点,却被留守的弟子用符箓赶下山去——那是天师道最后的辉煌。 他见过军阀混战,一个满脸横肉的将军带着兵马上山,抢走了道观里值钱的东西,一把火烧了半座殿堂。 弟子们死的死,散的散,香火几乎断绝。 他见过抗战时期,几个年轻道士偷偷下山,再也没回来。 后来听说,他们参加了游击队,战死在了前线。 道观越来越破败,弟子越来越少。 最后一代天师是个跛脚老人,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大殿,每天清晨依然坚持上香,对着张道陵和张青梧的牌位行礼。他死在一个冬天,尸体三天后才被上山采药的山民发现。 道观彻底荒废了。 野草长满了庭院,瓦片碎裂,梁柱倾颓。只有那棵梧桐树,依旧挺立在山巅,春绿秋黄,岁岁年年。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一群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上山。他们拿着图纸和奇怪的仪器,在道观遗址上测量、记录。 张青梧“听”他们谈话,才知道如今已是平行世界的新华夏,这些人是“文物局”的,要来“保护历史遗迹”。 道观被修复了,但不是原来的样子。 大殿被重建,却没了神像,取而代之的是玻璃展柜,里面放着些残破的法器、泛黄的道经。 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门口售票,举着小旗的导游带着一波波游客,用扩音器讲解: “各位游客,这里就是著名的天师观遗址,相传是道教天师张道陵开宗立派之处……大家看这棵古树,树龄已超千年,是国家一级保护古木……” 张青梧成了“景点”。 他有了自己的介绍牌,上面写着“千年古梧桐,相传为张天师悟道之树”。 游客们围着他拍照,小孩子爬他的树根,情侣在他的树干上偷偷刻“到此一游”。 天师道变成了“天师观风景区”,评上了“5A级”。 山道铺了石板,装了路灯,建了缆车,修了豪华酒店和纪念品商店。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上山,却再没人来此修行悟道。 张青梧依然站在那里,在山巅,在道观遗址旁,在那块“悟道梧桐”的石碑边。 偶尔,会有老人在树下驻足,看着石碑上的字,摇头叹息:“变了,都变了。” 偶尔,会有道士打扮的游客,对着道观遗址恭敬行礼,但张青梧看得出来,他们和当年的天师道弟子不同。 他们身上没有那种气息,那种与天地相通、与道合一的气息。 更多的时候,是喧嚣。 导游的喇叭声,游客的喧哗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 张青梧习惯了。 他“看”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听”着春雷夏雨,秋风冬雪。 他记得每一个曾在树下驻足的人——那个雨夜被抛弃的婴儿,那个抚摸树干的老道,那些练剑修行的弟子,那些烧香祈福的信众。 他也记得那些已经消失的——道观的晨钟暮鼓,弟子的诵经声,张道陵讲道时的声音。 如今,这些都成了记忆,深埋在他年轮里的记忆。 一个午后,阳光很好。一个年轻的女孩靠在树干上,对着手机直播: “家人们看,这就是传说中的千年梧桐,据说张天师就是在这棵树下得道的……什么?树精?哈哈哈,那都是封建迷信啦!” 她的话通过网络,传到千里之外无数屏幕前。 张青梧静静地“听”着,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如果树能笑,他大概会笑。 千年一梦,梦醒时分,他依然是一棵树,一棵长在山巅、见证过兴衰荣辱的梧桐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人听懂的故事。 远处,导游的喇叭又响了:“各位游客,请往这边走,下一个景点是张天师炼丹井……” 张青梧“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雨夜,那个被抛弃在树下的婴儿,那个用枝叶为他遮风挡雨的夜晚。 然后,他又想起那个黄昏,那个老道拍着树干,爽朗大笑: “张青梧!好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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