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00章 四方攻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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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乡?” 豫章节度使府,内衙书房。 刘靖手里捏着镇抚司刚送来的密报,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落在北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上。 他的视线在河北道的位置停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柏乡。 这个地名像一根钝钉子,不深不浅地楔在记忆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隐约记得这两个字跟一场大仗有关—— 好像是梁军?好像……败了?败得很惨? 可具体是怎么败的、谁领的兵、什么时候打的,全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穿越六年了。 前世在信息大爆炸的年代里泡了二十几年,每天刷手机、看视频、翻史料,海量的知识碎片像潮水一样灌进脑子。 真正要命的大事——比如朱温篡唐、李存勖灭梁——那自然刻在骨子里。 可那些边边角角的战役、地名、年份,六年不用,早就被大脑扫进了犄角旮旯,落满了灰。 刘靖揉了揉眉心,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 想不起来。但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回头让镇抚司的人盯紧北方,尤其是河北方向——梁军若有大规模调动,第一时间报来。 不管柏乡那边会出什么事,有一条铁律他穿越六年从未动摇过:北方打得越惨烈,他在南边的窗口期就越长。 时间不等人。 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走出内衙书房,紫锥马早已在廊下候着。 这匹神骏嘶鸣了一声,鼻息喷出两道白雾。 刘靖翻身上马,三百名玄山都牙兵轰然列阵,甲片碰撞出沉闷的金属声响,簇拥着他直奔城外大营。 …… 帅帐内,将星云集。 除了正钉在萍乡、像颗铁钉子般死死楔在湖南马殷眼皮底下的庄三儿,其余核心老将悉数到场。 季仲站在沙盘左侧,面色沉稳,右臂上去年建昌隘口留下的刀疤从袖口里露出半截,泛着暗红。 刘楚抱臂立于他身后,这位镇南军降将如今已被宁国军的体制彻底“消化”,眼神里再没有了初降时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归属感。 柴根儿最好认——帐中块头最大的那个就是他,虎背熊腰,往那儿一戳跟半堵墙似的,腰间那柄八棱骨朵被他擦得锃亮,恨不得立刻抡上战场。 病秧子倚在帐柱旁,瘦得跟竹竿一样,面色苍白,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 刘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两张相对生疏的面孔上。 一个是康博。 这两三年来,刘靖一直把他按在歙州大会山,一边死磕淮南方向的防线,一边啃那些枯燥到令人发指的兵书战策。 康博天赋极高,是刘靖心目中最有可能蜕变成真正帅才的苗子——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而是能统揽全局、调度万军的大将之材。 但兵书读得再烂熟,没有真刀真枪的淬炼,就跟赵括一个德行。 这把好刀,是时候拿湖南的骨头来开刃了。 另一个是庞观。 牛尾儿战死后,山敢军都指挥副使的位子空了出来。 庞观是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老人,也是歙州起家时便入了伍的元从。 论个人勇武,他拍马也赶不上柴根儿和已故的牛尾儿。 但他有一绝——稳。 此人粗中有细,布阵严谨得像老木匠榫卯接缝,从不冒进,也极少犯错。 去岁在讲武堂深造,硬是把那套阿拉伯数字和沙盘推演啃了个通透,从一群大字不识的悍卒里脱颖而出。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命,缺的是给泥腿子一个出头的机会。 刘靖办讲武堂、开制科,就是要把这些被时代埋没的种子一颗一颗刨出来。 前世读史书时,刘靖总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汉高祖刘邦的沛县老乡里,随便拉出来就是萧何、樊哙、周勃这种千古人杰? 为什么唐太宗李世民的天策府里将星璀璨? 为什么朱元璋一个要饭的开局,回老家随便招募的“淮西二十四将”,个个都是能横扫天下的绝顶统帅? 难道真的是真龙天子自带星宿下凡的运气? 直到他自己在这个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六年,坐到了节度使的位子上,他才真正看透了史书背后的真相。 根本没有什么星宿下凡,也不是他们运气好。 天下之大,亿兆黎民,从来都不缺绝顶的天才。 缺的,只是一个砸碎门阀阶层的天花板、让泥腿子也能凭军功和脑子往上爬的通道。 在阶层固化的太平盛世,庞观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最多只能在乡下当个精打细算的账房。 柴根儿这样的猛士,大概率会因为打架斗殴死在县衙的死牢里。 是旧秩序的崩塌给了他们挣脱泥潭的契机。 李世民给了机会,于是有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朱元璋给了机会,于是有了淮西勋贵。 而现在,刘靖要做的,就是亲手打造一个能让这些底层草根兑现天赋的熔炉。 时势造英雄,而他,要造这个时势。 “见过节帅!” 众将齐齐抱拳,甲片摩擦声整齐划一。 刘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龙行虎步地径直走到帅帐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山川起伏,城池星罗棋布——正是马殷治下的湖南全境。 这座沙盘是镇抚司用命填出来的。 数十名密探扎根湖南各州各县,有的扮作贩盐的行商,有的混进了马殷的军营当伙夫,有的甚至搭上了潭州官妓的线,从床笫之间套出军机。 情报源源不断地汇聚到豫章,经过筛选、比对、核实,最终落在了这座沙盘上。 此刻,沙盘上不仅山川河流、城镇村落纤毫毕现,就连马殷麾下各部兵马的驻扎地、粮草囤积点,都插着代表敌我态势的红黑小旗。 打仗打的就是信息差。 刘靖双手撑在沙盘边沿,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没有废话。 他一把拔出腰间横刀,“锵”的一声拍在沙盘木框上,帐内瞬间落针可闻。 “此次攻楚,宁国军兵分三路,直插湖南腹心!” 刀尖重重抵在沙盘北面的一座重镇上——岳州。 “北路军!由康博统帅。率你本部火炽军,庞观的山敢军,再会合甘宁麾下水师,自鄂州强行破境,直逼岳州!” “末将领命!” 康博猛地跨出一步,双拳抱得骨节泛白,声音洪亮如洪钟。 他的眼底压着一团灼热的火——憋了两三年的纸上功夫,终于等到了拉出来见真章的时候。 刀锋一转,指向西面。 “西路军!庄三儿统帅,率本部风旭军及镇南军左厢军,自袁州萍乡入境,直插潭州!风旭军主力和镇南军左厢已在入冬前陆续南调到位,庄三儿在萍乡屯了大半年,兵马早已凑齐。” 庄三儿不在,刘楚上前一步,大声代为应诺:“末将代庄将军领命!” 刀锋再转,落在南面。 “南路军!季仲统帅,率本部林霄军及镇南军右厢军,从南线兜底,封死马殷的退路!” “末将领命!”季仲目光灼灼。 三道军令砸下来,帅帐里的空气都跟着烫了起来。 柴根儿有些羡慕的看了眼庞观,他自然也去过讲武堂进修,只是奈何学习太差。 掰着手指头算,对着牛皮本子抄,晚上点着油灯背——可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就是记不住。 考核的时候,他的卷子被先生拿出来当反面教材,全堂哄笑。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庞观——这个闷性子,据说在讲武堂的沙盘推演里拿了头名。 刘靖没理他,目光扫过沙盘全局,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家底。 六年前在歙州起事那会儿,他手底下拢共三千残兵、一座山城。 如今呢? 玄山都重甲牙兵三千,那是命根子,轻易不动。 风、林、火、山四军扩编至各一万二千人,四万八千嫡系精锐。 镇南军当初收编三万,汰去老弱病残、遣散了一批不愿从军的本地丁壮,又分流了数千人补入各州守备,最终锤炼出一万八千堪战之卒。 江州秦裴军一万五千,两支水师合计八千。 九万二。 六年时间,从三千到九万二。 这个家底,放在五代南方诸侯里,已经称得上一方豪强了——马殷的武安军满打满算也就八万,真正的精锐吃人军,只有三万,余者皆是近些年招募的乡勇。 钱镠号称钱十万,但那十万大军的水分比豆腐还多。 刘隐、王审知偏居福建、两广,这两地本就人口稀少,且耕地更少,无法供养太多的兵力。 至于虔州的卢光稠……提都不用提。 当然,他还没狂妄到把家底全压上去。歙州大会山留了万余人镇守,那是老巢,丢不得。 江州秦裴的一万五千人纹丝未动,那是留着看家的——北边的广陵徐温、东边的杭州钱镠,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刘靖收回思绪,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岳州”二字上,目光投向康博,语气陡然凝重了几分。 “三路大军加上岭南刘隐的偏师,四面合围。但诸位听好了——此战的重中之重,在北路!” 他用刀尖在岳州周围画了一个圈。 “岳州毗邻鄂州、朗州与荆湖,即是三战之地,又是马殷的北大门。此处不仅要防我宁国军,还要防淮南的徐温、荆南那条赖皮狗高季兴、以及朗州的雷彦恭。四面受敌之下,马殷在岳州屯了重兵,足足五万!” 帐内几名将领倒吸一口凉气。 刘靖的声音更沉了:“这五万人里头,有两万“吃人军”。” “吃人军”三个字一出口,帐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在场的将领,不少人都在萍乡之战后见过武安军的“杰作”——烹食孩童、凌辱妇女、以人骨为柴、以人肉为粮。 那不是军队,那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这帮畜生打仗不讲章法,但悍不畏死,嗜血如狂,一旦被逼入绝境,爆发出来的血性比正规军更难缠。 “康博。” 刘靖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的担子最重。北路军不仅要稳步推进,碾碎岳州防线,还要时刻提防两件事——第一,马殷随时可能从潭州抽调兵力反扑;第二,高季兴那个赖子和淮南的徐温,未必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冷笑了一声,补了一句。“去年派往荆南的使者被高季兴那条赖皮狗扣了三个月,最后空手赶回来。那厮嘴上答应得痛快,转头就跟马殷暗通款曲,两头吃、两头占。这种人,指望他出兵?不在背后捅刀子就算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刀尖在沙盘上轻轻一划,从鄂州到岳州之间拉出一条线。 “所以我给你配了水师。甘宁的战棹营会封锁洞庭湖口,断绝荆南水路。但陆路上的变数,你自己盯着。” 康博深吸了一口气。 “节帅放心!末将在大会山蹲了三年,兵书翻烂了七八本,就等这一天!”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杀机毕露。 “任他什么吃人军,撞上咱宁国军的火炮和陌刀阵,末将管教他有来无回!” “节帅。” 一直沉默的庞观忽然开口了。 帐内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这个沉默寡言的山敢军副使从进帐起就没吭过一声,跟块桩子似的杵在角落里,存在感几乎为零。 庞观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脑子里把每个字都称过了分量才放出来。 “末将有一事想请教。” 他走到沙盘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鄂州到岳州之间的长江水道上划了一条线。 “北路军若是走鄂州入境,粮道便需经过武昌段的长江水道。从去年讲武堂推演时的沙盘来看——” 庞观顿了顿,目光落在荆南的方位上。 “高季兴在荆南屯了至少七十条轻舸。这些船吃水浅、速度快,适合在江面上打一把就走。他若不正面拦截,只派小股水贼沿途袭扰粮船——”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下去。 “末将算过。北路军两万四千人加四千水师,每日耗粮约六百石。一次袭扰截去两三条粮船,约损百余石。连截五次——” 最后一根手指扣下。 “全军断粮。” 帐内安静了一瞬。 柴根儿的笑声凝在了嘴边。 康博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季仲盯着沙盘上荆南的位置,目光变得凝重。 就连一直倚在帐柱上的病秧子,都微微睁开了眼,多看了庞观一眼。 刘靖的目光落在庞观身上,停了两息。 “所以我才给北路配了水师。” 刘靖说,语气平淡。 “甘宁的战棹营会封锁洞庭湖口,断绝荆南水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许。 “但你能想到粮道这一层,不错。” 庞观抱拳低头,没有多说,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么一段话。 但帐内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刘靖按住康博的肩膀,目光深沉。 “光有血气不够。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你是帅,不是将。帅的本事,不在于砍几颗人头,而在于——” 他伸手在沙盘上一划,从岳州、潭州到荆南,三个方向同时标出。 “把所有变数都算在前头。”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庞观一眼。 “庞观方才说的那些,你回去之后好好琢磨。北路军的粮道,不能光指望水师,你自己也要有后手。每日行军扎营,第一件事不是挖战壕,是算粮。粮算不清楚,仗没法打。” 康博重重点头,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庞观。 这个闷性子,有点东西。 “末将明白!” 他心里透亮——正因为北路军是这盘棋里最凶险的一路,节帅才不惜血本,一口气砸下火炽、山敢两个主力军,外加甘宁那帮水上阎王。 这份信任,比什么赏赐都重。 一旁的季仲盯着沙盘上虔州的方位,眉头微挑,忍不住开口:“节帅,末将有一事不明。虔州卢光稠不是早先便与我宁国军递了结盟的帖子么?此番伐楚,他作何打算?”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冷弧,随手将插在虔州位置上的一面小红旗拔出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卢光稠那老狐狸,嘴上答应得好听,骨子里却摇摆不定。况且虔州兵少将寡,满打满算拉出一万战兵就顶了天了。这等规模,于大局无甚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淡得像在说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若老实出兵,那自然最好,权当多个摇旗的帮闲。他若不出——” 刘靖冷笑一声。 “待推平了湖南,正好有个现成的由头,回头收拾他。” “哈哈哈哈!也是!” 帅帐内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柴根儿笑得最响,虎背一抖一抖的,差点把身旁的庞观撞了个趔趄。 在这帮跟着刘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眼里,小小一个虔州,真算不上什么菜。 若非节帅这两年一直压着不让轻动,早在攻打抚州危全讽的时候,他们就顺手南下,把卢光稠那老乌龟连壳一起砸了。 刘靖没有理会众将的笑闹。 他收起横刀,目光重新落回沙盘,开始逐一交代各路军的行军时间、粮道节点与前后策应。 每一条行军路线都被他拆成三段,每一段都标注了扎营地、补给站和可能遭遇伏击的隘口。 他甚至精确到了每一路大军每日应当行进的里程——北路康博走水路,日程以潮汐和风向为准。 西路庄三儿走山路,日程以翻越罗霄山各隘口的山势高低和地势险易为准。 南路季仲走赣南丘陵,日程最从容,但要防备虔州方向可能的变数。 众将一面听一面在各自的牛皮本子上用炭笔记录。 这是讲武堂养成的习惯——刘靖要求所有中高级将领必须学会用阿拉伯数字做行军笔记,哪怕画得歪七扭八也比光靠脑子记要强。 柴根儿的本子上全是鬼画符,但他记得极认真,舌头从嘴角探出半截,像个刚学写字的蒙童。 待到最后一条军令交代完毕,刘靖合上横刀归鞘,沉声道:“散了。各回各营,准备开拔。“ 众将齐声应诺,铁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像一阵急雨,鱼贯而出。 柴根儿走在最后头,经过庞观身边时,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给他让了半步。 帐帘落下。 帅帐重新安静下来。 穿堂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沙盘上那些代表敌我态势的红黑小旗微微摇晃。 阳光透过帐顶的缝隙落下一道斜长的光柱,正好切在沙盘的南端——虔州的位置上。 刘靖独自站在沙盘前,没有立刻走。 他的目光从岳州出发,沿着洞庭湖畔的水道一路向南,经潭州、衡州,翻过罗霄山脉回到袁州,再顺着赣江向南,掠过吉州的莽莽群山,最后落在沙盘最南端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虔州。 方才他随手拔出的那面小红旗,孤零零地倒在沙盘边缘的木框外头。半截旗杆搭在框沿上,红色的三角旗面朝下垂着,像一只被风吹落的枯叶。 在场将领们哄笑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这面旗子。 它太小了。 在这座堆满了大军调度标记、粮道箭头和城池模型的巨大沙盘上,虔州那面小旗就像一粒不小心掉进棋盘缝隙里的瓜子壳——有它没它,丝毫不影响这盘棋的走向。 刘靖盯着那面小旗看了两息。 他弯下腰,伸手捡了起来。 旗面上的红色染料已经有些褪了,边角毛糙,显然是镇抚司的文吏们用边角料裁出来的。 刘靖将旗面上沾的灰尘轻轻弹掉,然后将它重新插回了沙盘上虔州的位置。 力道不重,但稳稳当当。 他盯着那面重新竖起的小红旗又看了一眼。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无意识的表情。 像一个棋手将一枚被自己不小心碰落的棋子重新摆回棋盘上时的那种神态。 不是因为这枚棋子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棋盘上的每一枚棋子,都有它的位置。 不到收官,谁都不是弃子。 他转身走出了帅帐。 帐外,初春的阳光正好。 大营里操练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铁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厉的光芒。 数百面“刘”字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阳光打透,红色的丝线像血管一样在风里鼓胀。 刘靖翻身上马,紫锥马打了个响鼻。 三百玄山都牙兵默契地合拢阵形,将他护在中间,铁流般地向豫章城的方向驶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帅帐里,那座巨大的沙盘沉默地占据着中央的位置。 红黑小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岳州的旗子最大,潭州的次之,袁州、吉州、江州的旗子整齐排列。 唯有南端那面小小的虔州旗,孤零零地竖在角落里,被所有大旗的影子笼罩着。 它在风里微微颤动。 而数百里之遥的虔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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