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并不知道,他在办公室里琢磨对策的这段时间,县城城郊,一场见不得光的酒局,已经摆了起来。
这个地点很隐蔽,在城郊一处无招牌、无门牌号的私人会所,院墙砌得老高,门口停着几辆挂着本地牌照的豪车,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的人。
三楼最大的包厢,灯光调得昏暗暧昧,空气里飘着烟酒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张天寒坐主位,脸色喝得通红,衬衫领口扯开两颗扣子,一副放松至极的模样。
一个穿低胸裙的年轻女人挨着他坐,半个身子几乎靠在他肩上,手还搭在他胳膊上。
张天寒脸颊、脖子上,明晃晃印着好几道口红印,他像是没看见,也根本不在乎。
章祥龙坐在正对面,身边也偎着一个陪酒的女人,手里端着玻璃杯,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余晖、蔡斌、陈曾伟依次排开,每个人身边都坐了人,桌上菜盘摆得密密麻麻,两瓶茅台已经见了底,空瓶歪在桌角。
章祥龙抬起酒杯,朝着张天寒举了举。
“张县长,今天这局,全靠您赏脸,我敬您一杯。”
张天寒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章总客气,咱们都是为了工作。”
他端起酒杯,脖子一仰,整杯酒灌进嘴里。
旁边的女人立刻拿起酒瓶,给他重新满上,动作熟练又殷勤。
章祥龙放下杯子,往前探了探身子。
“张县长,看护点那个项目,后续还得您多费心搭个线。”
张天寒往椅背上一靠,右手随意搭在身边女人的肩膀上,指尖轻轻摩挲。
“章总这话就见外了,关心下一代,保障孩子安全,本来就是咱们该做的事。”
章祥龙连忙点头,连声附和。
“是是是,张县长说得对,高屋建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试探着开口。
“那个王水镇的秦书记……他那边,会不会卡着?”
张天寒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
“放心,秦风是我一手提起来的。”
张天寒身体往后靠,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要不是我拉他一把,这小子现在还在市党校守图书馆呢,哪轮得到他来着当书记?”
章祥龙眼睛一亮,赶紧捧了一句。
“还是张县长有眼光,知人善用。”
张天寒笑了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这小子有点小聪明,人也死板,但胆子不大,不敢不给我面子。”
章祥龙彻底放下心,连连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他想了想,又开口问。
“那过两天,我们几个上门去拜访他一趟,把事情敲定?”
张天寒直接摇头,语气不耐烦。
“拜访什么,不用。”
他放下酒杯,瞥了一眼旁边的人。
“秦风那小子,呆板得很,女人靠近一步都躲,我本来就不太喜欢他。”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要不是他还有点办事能力,我连拉拢都懒得拉拢。”
章祥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赶紧端杯敬酒。
“张县长考虑周全,这事,就全拜托您了。”
张天寒点头,应得干脆。
“放心,跑不了。”
旁边的余晖瞅准机会,凑过脑袋。
“张县长,看护点装修这块,是不是还得走招标流程?”
张天寒斜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招标是流程,必须走,但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余晖立刻心领神会,笑起来。
“明白,明白,我们懂规矩。”
蔡斌赶紧接话,身子往前凑了凑。
“张县长,我们公司资质绝对硬,比川县内工装做了十几年,您尽管放心,质量、进度都给您盯死。”
张天寒点头,语气随意。
“蔡总做事,我信得过。”
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只有陈曾伟缩在角落,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
他就端着酒杯,小口抿着酒,耳朵却没闲着,把所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
章祥龙的试探,余晖的奉承,蔡斌的表忠心,还有张天寒居高临下评价秦风的每一句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偶尔抬眼时,眼底会闪过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异动。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燥热。
张天寒脸上的口红印又多了几道,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酒气。
章祥龙挪了挪椅子,凑到张天寒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张县长,等项目落地,您那份,我们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绝对不会出半点纰漏。”
张天寒看了他一眼,板起脸,故作正色。
“章总,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章祥龙连忙摆手,改口飞快。
“不是不是,张县长两袖清风,我们都清楚。就是一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点文具、营养品。”
张天寒这才笑了,点头应下。
“给孩子的,那我就不多问了。”
章祥龙连忙应声。
“明白,明白,一定按您的意思办。”
包厢里的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
没人留意角落里沉默的陈曾伟。
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张天寒那张红光满面、印满口红印的脸上,脑子里不自觉想起前几天酒局上见到的秦风。
那个年轻的镇书记,话不多,每一句都有分寸。
别人敬酒,他不推不拒,杯杯见底,却始终保持清醒。
面对旁人的旁敲侧击,他不卑不亢,既不迎合,也不顶撞。
陈曾伟尤其记得,秦风当时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淡淡笑了一下,便移开了目光。
那笑容里藏着东西,他说不上来,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跟眼前这群人,完全不是一路。
这场酒局一直喝到深夜,才算散场。
张天寒喝得脚步虚浮,被人扶着塞进车里,车子一溜烟开出会所,消失在夜色里。
章祥龙站在会所门口,目送车子走远,才转过身,看向身边的余晖。
“老余,秦风那个人,你怎么看?”
余晖想了想,开口回道。
“年轻,有点死脑筋,不过张县长都说了,是他一手提拔的人,应该翻不起浪。”
章祥龙点头,没再多说,拉开车门上了车,直接离开。
余晖和蔡斌也各自开车走了。
陈曾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会所门口,望着漆黑的夜色,风一吹,酒意醒了几分。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张天寒在酒局上说的话。
“秦风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小子不敢不给我面子。”
“要不是他有点能力,我根本不会拉拢他。”
陈曾伟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他心里隐隐觉得,张天寒是不是太自信了?
秦风那个人,看着沉默,却不像没有主见、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但这些话,他只在心里想了想,没说出口。
他就是个做建材生意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明哲保身,比什么都重要。
陈曾伟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拉开车门,发动车子,驶进夜色里。
而这一切,秦风一无所知。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份文件处理完,签上名字,合上文件夹,推到桌角。
他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八点多。
是时候回宿舍了。
秦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披,朝着门口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办公桌。
那份儿童看护点试点方案,静静摆在桌子正中间。
秦风想了想,转身走回去,拿起方案,一页一页快速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批注,又轻轻放回原位。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镇政府的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敲在地板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出办公楼,夜晚的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秦风站在台阶上,顿了几秒。
那天张天寒说的话,酒局上章祥龙、蔡斌、余晖的脸,还有那个从头到尾沉默观察的陈曾伟,一一在脑子里闪过。
他很清楚,看护点的事,远远没有结束。
张天寒伸过来的那只手,章祥龙一伙人的围猎,才刚刚开始。
但他没慌,也没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等着就是。
秦风慢慢朝着宿舍的方向走。
路边的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秦风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依旧在梳理整件事的脉络。
谁在台前,谁在幕后,谁在观望,谁在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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