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第四十五章云梦之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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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六,辰时。 晨光透过云层,将陶邑城墙上的血迹照得刺眼。城外三处营地的残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城门缓缓开启,一队民夫在守军护卫下出城,开始清理战场。 猗顿堡议事厅里,气氛比战场更凝重。 范蠡坐在主位,左侧是白先生、姜禾、海狼,右侧是端木羽和阿哑。长案上摊着三份战报和一份伤亡清单。 “伤亡清点完毕。”端木羽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守备营阵亡二十一人,伤三十七人。百姓因流矢和火灾死九人,伤十五人。城外越军死亡五十八人,齐军死亡三十九人,假楚军……死亡十二人,被俘八十七人。” 范蠡闭眼片刻:“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家人免赋三年。受伤的,猗顿堡出钱医治。百姓的损失,照价赔偿。” “大夫,”白先生犹豫道,“这笔开支不小,我们的存钱……” “从盐铁涨价收益中出。”范蠡睁开眼睛,“不够的,我先垫上。端木羽,这件事你负责,三天内办妥。” “诺。”端木羽在竹简上记下。 “城外三方现在什么情况?”范蠡问。 海狼回答:“齐军退后五里扎营,田豹派人传话,说要"重新评估局势"。越军营地还在原地,但灵姑浮闭门不出,说是要等楚国给个说法。假楚军俘虏关在城西旧营,墨回先生走时留了二十人看守。” “屈晏呢?” “软禁在客院,有四个护卫"保护"。”白先生说,“他要求见您,说有事关楚国的大事要谈。” 范蠡沉吟片刻:“让他再等等。现在去见,我们就失了主动。先处理眼前的事——姜禾,你伤怎么样了?” 姜禾左臂还缠着纱布,但脸色好了许多:“无碍了,就是使不上力。” “那你负责城内安抚。”范蠡说,“带人去各处巡视,特别是受损的民宅和商铺。告诉百姓,最坏的时期已经过去,陶邑保住了。” 姜禾点头,又迟疑道:“范蠡,西施那边……” “我自有安排。”范蠡打断她,转向众人,“今日起,陶邑进入休整期。守备营缩减巡逻,工匠坊恢复生产,商市照常开放。但——”他加重语气,“警戒不能松。齐军未退,越军未走,楚国态度未明。所有人,不得懈怠。” 众人领命散去。范蠡独自留在议事厅,从怀中取出墨回给的那枚令牌。 云梦泽狩猎,下月十五。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内,他要安排好陶邑的一切,还要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救人计划。难,难如登天。 但他必须做到。 午后,范蠡终于去见屈晏。 客院在猗顿堡西侧,原是招待贵宾的所在,如今却成了软禁之地。院门有四个护卫把守,见范蠡来,躬身行礼。 屈晏正在院中石凳上独坐,面前摆着一盘残棋。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范大夫终于肯见我了。” “事务繁忙,让屈大夫久等。”范蠡在他对面坐下,“听说屈大夫有要事相商?” 屈晏落下一子,这才抬眼:“范大夫好手段,一夜之间清除楚国在陶邑的所有眼线。五十暗桩,一个不剩。” “屈大夫此言差矣。”范蠡平静道,“那些人是去执行任务时失踪的,与我何干?况且,若非他们配合,昨夜假楚军也不会那么容易被破。” “配合?”屈晏冷笑,“范大夫,明人不说暗话。你借我的人去点火,转头就让阿哑抓了剩下的二十人。现在那些人关在哪里?是死是活?” 范蠡给自己倒了杯茶:“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只要屈大夫配合,他们很快就会"意外"获释,回到楚国。” “条件呢?” “三个条件。”范蠡竖起手指,“第一,楚国公开声明,承认陶邑自治权,十年内不驻军、不征税、不干涉内政。” 屈晏点头:“这个可以谈。” “第二,越军灵姑浮部,由楚国收编,但需安置在楚国边境,不得靠近陶邑。灵姑浮本人,楚国要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官职。” “这个……有些难。越军毕竟曾与楚国为敌。” “所以才需要屈大夫斡旋。”范蠡说,“若能成功招降三千越军,屈大夫在楚国的地位将无人能及。届时,熊胜也好,其他贵族也好,都要看你脸色。” 屈晏眼中闪过一丝光:“第三呢?” 范蠡放下茶杯:“第三,我要西施平安离开郢都。” 屈晏怔住了。他盯着范蠡,良久,才缓缓道:“范大夫,你可知西施现在对楚王意味着什么?” “知道。”范蠡说,“所以我才要她离开。” “不可能。”屈晏摇头,“楚王把她当宝贝,连王后想见都要请示。更别说她怀的孩子……如果真是勾践的骨肉,楚王更不会放。” “如果孩子不是勾践的呢?” 屈晏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范蠡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推到屈晏面前:“这是郢都隐市刚送来的密报。西施被送入楚宫前,曾由太医令亲自诊脉。诊脉记录显示,她怀孕的时间,比对外宣称的早了一个月。” 屈晏快速浏览帛书,脸色越来越白:“也就是说,孩子是在吴宫时就怀上的?那时勾践还在会稽……” “那时我在吴宫。”范蠡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屈晏手一颤,帛书差点掉在地上。他盯着范蠡,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你和西施……” “往事不必再提。”范蠡收起帛书,“重要的是,如果楚王知道真相,会怎么对待西施?一个怀有敌国重臣骨肉的女子,还有留着的必要吗?” 屈晏沉默。他明白范蠡的意思——如果楚王知道孩子是范蠡的,西施必死无疑。但如果这个秘密用来谈判…… “你要我怎么做?” “下月十五,楚王去云梦泽狩猎,会带西施同行。”范蠡说,“我要你在狩猎途中制造一场"意外",让西施"失踪"。事后,你可以把责任推到熊胜身上——就说他因嫉恨你立功,故意破坏。” 屈晏倒吸一口凉气:“陷害王孙?这可是死罪!” “所以要做得不留痕迹。”范蠡说,“我会安排人手接应,你只需提供行宫布局图和守卫换班时间。事成之后,那二十个暗桩平安回国,陶邑与楚国的盟约照旧,你在楚国的地位稳如泰山。” 诱惑很大,风险也很大。屈晏额角渗出细汗。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我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范蠡起身,“三天后,给我答复。” 走出客院,范蠡在廊下站了片刻。五月的阳光已经很烈,照得青石板发白。远处传来工匠坊的打铁声,还有市集的喧哗——陶邑正在恢复生机。 但他知道,这生机脆弱如琉璃,一碰即碎。 “范蠡。”姜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姜禾站在廊柱旁,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给你的。”她把布包递过来,“金疮药,我自己配的,比市面上的好用。” 范蠡接过,布包还带着体温:“你还会配药?” “跟老泉头学的。”姜禾说,“他说在海边讨生活,受伤是常事,自己得会治。” 范蠡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小瓷瓶,贴着标签:“止血散”、“生肌膏”、“退热丸”。字迹娟秀,是姜禾亲笔。 “谢谢。”他轻声说。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里。阳光透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屈晏答应了吗?”姜禾问。 “还没有,但会答应的。”范蠡说,“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救了西施之后呢?”姜禾停下脚步,“带回陶邑?还是……送她去别处?” 范蠡也停下。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不能来陶邑。”他最终说,“太显眼,也太危险。我让隐市在东海找了座小岛,气候温暖,人迹罕至。她可以在那里安心生产,抚养孩子。” “你……会去看她吗?” 范蠡沉默。许久,他摇头:“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楚王一旦发现西施失踪,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若我再与她有联系,会害了她。” 姜禾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范蠡,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却连面都不能见。值得吗?” “值与不值,做了才知道。”范蠡继续往前走,“况且,我不是全为她。那个孩子……是我的骨肉。我欠他的。” 姜禾跟上去,没有再问。 两人走到庭院中。那株老梅树已经枝繁叶茂,绿荫如盖。范蠡想起去年冬天,它开花时的样子——白雪红梅,美得不似人间。 “姜禾,”他忽然说,“等陶邑稳定了,你想做什么?” 姜禾一愣:“我?没想过。大概……继续做生意吧。” “不想成个家?” 姜禾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乱世之中,成家是奢望。况且,我这样的女子,谁敢要?” “会有的。”范蠡说,“等天下太平了,会有好男子珍惜你。” 姜禾看着他,轻声问:“那你呢?等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 范蠡望着远方的天空,许久,才说:“找个安静的地方,开间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告诉他们,这世上除了刀剑和算计,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诚信,比如仁爱,比如……”他顿了顿,“比如自由。” 自由。这个词,他说过很多次。但每一次说,都带着不同的重量。 年轻时要的是身自由,可以不受束缚,周游列国。后来要的是心自由,可以不受胁迫,自主选择。现在要的,是让更多人自由——让陶邑百姓自由安居,让西施自由生活,让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自由成长。 也许永远做不到。但总要试试。 “范蠡,”姜禾轻声说,“你会做到的。” “借你吉言。” 两人在梅树下站了许久,直到白先生匆匆找来。 “大夫,齐国那边有动静了。”白先生递过一封密信,“田穰亲自写信来,说只要陶邑断绝与楚越往来,齐国可以既往不咎,还愿意提供更多贸易优惠。” 范蠡接过信,快速浏览。信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威胁——田穰提到,齐国与燕国的边境摩擦已经解决,可以腾出手来处理陶邑了。 “回信,”范蠡说,“就说陶邑愿与齐国修好,但需要时间处理越军问题。另外,暗示一下,楚国对陶邑志在必得,若齐国逼得太紧,陶邑只能倒向楚国。” “这是要两边讹诈?”白先生惊讶。 “是争取时间。”范蠡说,“下月十五之前,不能有任何变故。齐楚两国,都得稳住。” 白先生领命而去。范蠡对姜禾说:“你也去忙吧,我再去工坊看看。” “你的伤……” “无碍。” 范蠡独自走向工匠坊。路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越国监督铸剑时的场景。那时他还是越国大夫,一心想着助勾践复国,想着施展抱负。 如今,他想的只是守护一方安宁。 也许这就是成长——从想要改变世界,到只想守护身边人。 工匠坊里炉火正旺,铁匠们正在打造新一批农具。见范蠡来,纷纷停下行礼。 “继续,不用管我。”范蠡摆手。 他走到角落的一个工位,那里正在组装弩机。负责的是个年轻工匠,叫铁生,是海狼的侄子,手艺很好。 “大夫,”铁生有些紧张,“这批弩机明天就能完工,一共三十架。” 范蠡拿起一架成品,仔细检查。弩身用的是上等柘木,弩弦是牛筋绞制,机括精密,转动灵活。 “不错。”他放下弩机,“但还不够。我要你设计一种更小的弩,可以单手使用,藏在袖中。” 铁生一愣:“袖弩?那威力……” “不要威力,要隐蔽。”范蠡说,“射程十步即可,但发射要快,声音要小。能做吗?” “我……试试。” “给你十天。”范蠡说,“做成了,重赏。” 离开工匠坊,已是傍晚。夕阳将陶邑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街上行人匆匆归家。 范蠡站在街口,望着这幅安宁景象。 为了这份安宁,他愿意做任何事。 哪怕双手沾满鲜血。 哪怕死后坠入地狱。 父亲说得对,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在崩塌之前,他要让这座城,多坚固一些时日。 让城里的人,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这就够了。 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范蠡深吸一口气,朝猗顿堡走去。 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救西施,稳陶邑,然后……等待下一个挑战。 在这乱世之中,他早已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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