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正堂。
沈渐、青薇并列而坐,与魏堪相视而坐,三人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良久。
沈渐打破沉默:“三师姐如何死的?”
“病故。”
“义父……不,魏千羽越来越残酷严苛,宁归远也越来越嚣张跋扈。我和三师妹整日除了制符,便是绘符。”
魏堪手捧茶碗,盯着一片片浮起的茶叶,声音细弱蚊蝇:
“我劝师妹离开,师妹不愿。”
“再后来,再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倒了下去,我这才发现她原来晋升炼气五层失败,导致气血亏空严重。”
“我求魏千羽救她,宁归远却说师妹是装的,只是不愿出力供他修行。魏千羽居然信了,非但没有出手,反而不允许我照顾她。”
嘀嗒,嘀嗒!
泪水顺着眼角,流过面颊,滴落在茶碗中。
一圈圈涟漪不停。
他说,沈渐听。
“魏千羽把师妹锁在房里,逼我绘符。我为此和他翻了脸,背着师妹四处求医,可修士之症,凡俗医师药石难治……”
“最终,最终。”
说到此处,魏堪已是泪流满面:“是我害死了师妹……”
“三师姐可是修士啊!”
青薇涩声惊道。
脑海更不由得回忆起,那位喜欢笑,始终待沈渐如弟,甚至打心底想要每一个人安好的女子。
故而,她才会留下来陪魏堪。
对方甚至在那种艰难的时刻,也没有忘记给沈渐和朱逸捎钱。结果这样的一位女子,居然死的如此无声无息。
“修士又如何?”
沈渐声音冰冷,道:“晋升失败,轻则受伤,重则殒命。师姐她根本没有时间恢复,又积劳成疾……”
“二师弟呢?”
听出沈渐话语中的怒意,魏堪怯弱的抬起头,低声询问:“他几次回来,我听他说你俩时常在一起。”
沈渐不语,只是死死的盯着魏堪,直至对方垂下头,遏制住想要动手的念头,这才道:
“二师兄平日不在坊市,应该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说罢。
在魏堪诧异的目光中,直接起身,对青薇道:
“你替我向单羽告假,我去凡俗走一趟。”
“万事小心。”
青薇知道劝阻无用,也没有劝阻。而是替沈渐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柔声道:
“我等你回来……”
沈渐没有收拾行李,备上了近几年所绘的符箓。
直接踏上了前往大朔的路——随着修为境界的提升,他时常会想起前世最后一瞥奉仙楼的场景。
沈渐忽然发现。
自己临终前,何止是没有看见魏千羽。甚至就连魏堪、朱逸、叶思瑶,都不在其中。在的,都是一些煞气滔天的存在。
再联系到这一世的走向,沈渐似乎明白了什么。
离开坊市,重回大朔的过程很顺利,没有半点波折。
来到应天府。
沈渐直奔奉仙楼而去,却不得不停在了紫禁城外。
“阵法?”
是夜。
暴雨倾盆,街道无人。
沈渐立于飞檐边缘,垂手而立,遥望城内。却见那座九层小塔,风雨不侵,肉眼无所见的符文上下翻飞。
灵气纠缠汇聚,化作半透明的屏障,罩住整座奉仙楼。
于紫禁城之内。
俨然是一座城中城。
“这座阵法,自半年前出现。”
就在沈渐凝视前方时,身后有声音悄然传来,“奉仙楼中,似乎是出了些许变故……那位存在的弟子都叛逃了。”
变故?
沈渐稍作斟酌,点头道:“如今楼内还有几人?”
“已经没了!”
“楼里没人了?”
沈渐诧异看向奉仙楼,但因阵法所致,他只能看见依稀的灯火。
没有看见人影。
魏千羽、宁归远都离开了?
“不错,半年前我来到大朔,瞧见有俩人离开。一老一少,老者垂朽不堪,少者钟灵毓秀,约莫一二十岁。”
那声音继续道:
“自此之后,楼内便空无一人了。”
“我曾潜入紫禁城中,听里面的太监说,半年前,楼内爆发了一场冲突,似乎是老者的女弟子病故。”
“断臂男子因此和他们发生了一场冲突,后来哭着离开。在那之后,一老一少也走了,所以那座楼里便没人了。”
声音继续响起。
但未落,他便感觉到一股难以遏制的杀机。
漫天瓢泼大雨,竟停了一瞬。
无数雨水疯狂拉长,宛若一柄柄长剑。但这股杀机,却在瞬息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在对方惊愕时,前方传来叹息声。
“你可知他们去哪了?”
“不清楚。”
“我知道了。”
沉吟片刻,沈渐这才轻声问道:“二十多年了,你还在大朔?”
“没有。”
那声音继续道:
“自前辈提醒过后,我便离开了大朔,这些年偶尔会回来看几眼。同时也想见一见前辈,感谢当年前辈提醒之恩。”
沈渐这才回头。
却见一位发如雄狮,压着斗笠的男子。
正是陈朝庆。
当年他进京行刺,几乎被沈渐吓的魂飞魄散,不得不远走大朔。游历数年,遇到当年失踪的剑神,知晓世间尚有一批求仙问道之辈。
再后来他想明白了。
金刚寺之所以灭,并非因为大朔,其源头是奉仙楼内的那位老者——他诛灭江湖大派,杜绝凡俗诞生修士,并搜罗收为己用。
这圈子真小。
得知对方曾和顾忘川碰过面,沈渐心头不由得感叹。
遂及,又问:
“你可识得此阵?”
陈朝庆摇头:
“回前辈,不认识,这半年我也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进去。”
“是吗?”
沈渐稍作沉吟,踏着风雨而出。
紫禁城内,人来人往。
不时有巡视队伍经过,还有一路小跑的太监。二人走在其中,如入无人之境,即便是走到奉仙楼下,依旧如此。
沈渐伸手,却被拦住,真元缓缓放出——
“前辈,你会破阵?”陈朝庆诧异问道。
“不会。”
沈渐摇头。
阵法,只有两种破法。
其一,寻找阵眼,以巧力破之,但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
其二,以力破之,任你固若金汤,机巧万千,我一力降千会。
沈渐不知道眼前是什么阵法,但真元感触之下,只觉得此阵宛若一口倒扣的海碗,豁然罩住了整座奉仙楼。
不但密不透风,就连真元也无法渗入其中。
“以我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破开。”
“符箓的话,不清楚……”
沈渐望着灯火通明的奉仙楼,沉吟片刻,毅然决然的收回手,转身离去。
人都不在,破阵亦有何用。
陈朝庆略有诧异:
“前辈?”
“走了。”
沈渐走的头也不回。
来日方长。
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即便躲过了这一世,下一世照样得死!
“陈道友,问你一件事情。”
“前辈请说。”
“倘若二十多年前,我没有拦住你,任由你进了紫禁城。你被那些人擒住,未来将死,会如何做?”
“……反正也是死,如果有机会,找个顺眼的人,把这一身功夫传下去。金刚寺已经不在了,不能再断了传承。”
“你看我顺眼吗?”
沈渐看他。
陈朝庆不敢回答,问道:“前辈何意?”
“没什么。”
沈渐摇头,走出紫禁城时,他又回首望去。
奉仙楼灯火依旧。
一切都如同他离开时那般。
……
“一群逆徒!”
“一群叛徒!”
“是老夫将他们引入仙路,一个个离去。就连亲手养大的义子,也敢顶撞老夫。早知如此,老夫就该拍死他。”
“老夫身为师尊,就不信他们敢造反。老夫要回奉仙楼,等着他们回来杀老夫!”
“还有那个沈渐,说了不会忘记报答我,一别近十年,居然都未回过大朔一步。朱逸那个废物,这几年也不回来了……”
大朔。
一座人迹罕至的偏僻洞府中,魏千羽含恨怒骂。
半年前。
宁归远正是踏入炼气六层的关键时期,需要大量资源。好巧不巧,叶思瑶竟然病重,就连魏堪也不愿绘符,整日照顾她。
若这般下去,宁归远如何修行?
自己只是训斥了几句,兴许只是有些重了,平日里一直乖巧的魏堪不但敢顶嘴,甚至还敢出言不逊,瞧那模样甚至还想与自己动手!
再后来叶思瑶病故,替对方下葬后,魏堪竟然一声不吭的跑了。
他倒是想追出去,杀了这个叛逃的逆子。
结果。
在自家小弟子的劝告下,他们远离了奉仙楼,来到此处已有大半年光景。但魏千羽越想越不对劲——
自己可是师尊,自己是义父,为何要怕他们?
为何要躲着他们?
“这老东西,真的已经疯了!每天喝完酒就骂,这一次更足足骂了七天!”
一旁的静室,宁归远缓缓睁开眼眸,颇为不耐的看了一眼骂声传来的位置,心头暗道:
“你不怕那些人,但是我可是怕啊!”
宁归远总归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那些师兄、师姐,未必打的过魏千羽,却能对付自己。而且这老东西,也未必能护住自己一世。
念及此处。
宁归远换上一副乖巧的面容,走出静室:
“师尊,你莫要动怒了,即便是师兄、师姐都离开,还有弟子还在你身边……”
“还是远儿最孝顺。”
魏千羽方闻言,才停止喝骂,满意颔首,“远儿何时到炼气六层?”
“师尊安心,很快了。”
宁归远点头。
心中却在想:
“再熬些日子,等炼气后期,真传到手,我也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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