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归宋
第四十四章:李昪代吴建南唐,江南立国称雄
南吴的基业,最早是唐末枭雄杨行密一手打下来的。当年黄巢之乱平定后,天下四分五裂,杨行密占据淮南、江东一带,击败孙儒、收服诸将,稳住江淮半壁江山,被唐朝封为吴王,成为南方最强大的割据势力,这就是南吴的开端。杨行密一生育有六子,分别是长子杨渥、次子杨隆演、三子杨濛、四子杨溥,另有杨浔、杨澈早夭,真正卷入帝位与权斗的,便是渥、隆演、濛、溥四人。杨行密死后,长子杨渥继位,年少昏庸、耽于游乐,守丧期间依旧日夜饮酒击球,亲信小人、诛杀旧臣,把朝政搅得乌烟瘴气,最终被权臣徐温、张颢联手弑杀;随后徐温又设计除掉张颢,独揽大权,立杨渥之弟杨隆演为吴王,自己坐镇金陵,遥控朝政,成了南吴实际的主宰;杨隆演在位期间,长期受徐温压制,终日郁郁寡欢,年仅二十四岁便忧愤而死;徐温再立其弟杨溥,后来干脆逼迫杨溥称帝,史称吴睿帝。
从杨行密开国,到杨溥登基为帝,南吴前后历经四主,可真正掌权的,却是徐温一姓。皇帝杨溥常年身居广陵深宫,形同傀儡,军政大权尽在徐温之手,而徐温死后,他的养子徐知诰,便成了接过权柄、最终取而代之的人。
徐知诰本是姓李,父亲李荣在唐末战乱中早亡,他自幼流落濠州、泗州乡间,无依无靠,后来被杨行密遇见,收为养子。可杨行密的亲生儿子们个个嫉妒排挤,容不下这个外来的孩子,杨行密无奈,只得将他托付给心腹大将徐温抚养,徐温便给他改姓徐,取名知诰,当作亲生儿子一般养育。
徐知诰生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性格沉稳有谋略,平日勤俭好学,对待文人儒士格外敬重,和徐温那些骄横跋扈、只知好勇斗狠的亲生儿子截然不同。徐温常常对着身边亲信感叹说:“你们这些亲生子,没一个能比得上知诰,将来早晚都要被他压制!”
这话一出,徐温的亲儿子徐知训、徐知询等人,全都把徐知诰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暗地里三番五次设计,想要置他于死地。徐温长子徐知训性情最是凶暴,次子徐知询野心勃勃,三子徐知谏、四子徐知谔则庸碌无为,徐家兄弟四人,唯有徐知谏暗中偏向徐知诰,其余三人皆视他为死敌。
吴乾贞四年,也就是公元928年,徐知训以内外马步都军副使的身份坐镇广陵,为人残暴嚣张,平日里欺凌傀儡皇帝杨溥,甚至在宴会上当众戏弄杨溥,让杨溥颜面尽失,又羞辱朝中大将,权势滔天。他特意设下一场鸿门宴,派人请徐知诰前来赴宴,暗中在帐后埋伏刀斧手,只等席间一声令下,便要将徐知诰乱刀砍死。
酒过三巡,负责斟酒的小吏刁彦能看出了杀机,趁着倒酒的间隙,悄悄用指甲狠掐了一下徐知诰的衣袖,又飞快地使了个眼色。徐知诰何等机敏,瞬间心领神会,当即假装醉酒反胃,起身离席,一路向后院狂奔,翻墙逃出生天,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第二年,徐知训依旧不死心,又在山光寺设下酒宴,再次邀请徐知诰,依旧是伏兵暗藏,杀机四伏。徐温的三子徐知谏于心不忍,暗中派人把阴谋密告徐知诰,徐知诰连夜骑马奔回润州,再也不肯踏入广陵半步。徐知训勃然大怒,派刁彦能带兵追杀,刁彦能心里一向敬佩徐知诰,追到半路便勒马折返,回去谎称追赶不及,徐知诰再一次躲过杀身之祸。
南吴朝政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吴天祐十五年,公元918年。
徐知训平日里暴虐无道,欺压众将,还强占名将朱瑾的小妾,又多次当众折辱朱瑾,终于把战功赫赫的大将朱瑾逼到了绝路。朱瑾忍无可忍,一怒之下挥刀入宫,当场斩杀徐知训,随后自刎而死。消息传到润州,徐知诰眼前一亮,知道自己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当即点起全部兵马,星夜渡过长江,抢先一步冲入广陵城,一边平定乱兵,安抚军民,一边收拢人心,迅速掌控了全城局势。
远在金陵的徐温得知消息,又气又急,可大局已定,根本无力回天,只能顺水推舟,任命徐知诰为淮南节度行军副使、内外马步都军副使,代替徐知训执掌南吴朝政。从这一天起,徐知诰正式入主广陵,开始了长达十九年的步步布局,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取杨氏而代之。
入主广陵的当天,徐知诰在延宾亭召集宋齐丘、王令谋、骆知祥等心腹谋士,拉着众人的手,语气恳切地说道:“江淮战乱多年,武夫专权横行,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民不聊生。我想要放宽刑法、推广信义、减轻赋税、安置流民,让江南重新恢复富庶安稳,诸位觉得可行吗?”
宋齐丘当即拱手高声答道:“明公此举,正中民心!徐氏执掌朝政多年,只有威严却无恩德,您若以宽仁治国,收拢士心、稳固民望,千秋大业必可成就!”
徐知诰连连点头,当日便接连下达政令:废除徐氏以往的严苛法令,减免返乡流民三年租税,凡是无主田地,全部分给流民耕种;又派遣官员巡视各州各县,遇到民间婚丧嫁娶无力操办的,一律由官府出钱接济。盛夏时节外出视察军队,左右侍从为他撑起伞盖遮阳,徐知诰却一把推开,朗声说道:“将士们都在烈日之下暴晒,我怎能独自安享清凉?”
一番言行,传遍江淮内外,士兵百姓无不感动涕零,人心尽数归于徐知诰,远胜杨氏皇帝与徐氏亲族。
吴太和三年,公元931年,徐温在金陵病逝,享年六十六岁。
徐温的亲生儿子徐知询自恃嫡子身份,拥重兵驻守金陵,扬言要入朝广陵,夺取朝政大权。徐知诰立刻召来周宗、徐玠二人密谋,周宗进言道:“徐知询有勇无谋,军心不附,明公只需以皇帝名义召他入朝,便可兵不血刃,夺其兵权。”
徐知诰依计而行,以睿帝杨溥的名义下诏,召徐知询入广陵。徐知询有勇无谋,丝毫未起疑心,单人匹马便赶赴广陵,刚到宫门口,就被早已等候的甲士当场拿下。
徐知诰亲自前往相见,面色严厉,厉声斥责:“我侍奉义父二十年,从未有半分辜负徐家,你不念兄弟情分,竟要兴兵相攻,到底安的什么心肠?”
徐知询俯首在地,无言以对。徐知诰念及养育之恩,并未痛下杀手,只是削夺他的全部兵权,授予右统军这一虚职,将他软禁在广陵。徐氏亲族的势力就此土崩瓦解,徐知诰从此独掌南吴军政大权,再无任何掣肘。后来徐知诰称帝,封徐知询为江王,徐知谔为饶王,徐知谏早逝追封太尉,徐家诸子皆得善终,再无一人能威胁其帝位。
吴太和六年,公元934年,徐知诰效仿徐温旧例,亲自出镇金陵,留下长子徐景通(后来改名李璟)驻守广陵,辅佐傀儡皇帝,又任命宋齐丘、王令谋为左右仆射,分掌朝政,把南吴江山牢牢握在掌心。
次年,杨溥在逼迫之下,加封徐知诰为齐王,将升、润、宣、歙等十州之地划为齐国封地,允许他建立宗庙、设置百官,仪仗礼仪完全等同于天子。闽国、吴越等周边小国纷纷派遣使者,劝徐知诰早日登基称帝,徐知诰却轻抚长须,淡然笑道:“功业尚未圆满,民心尚未稳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一日,徐知诰对着铜镜梳理白发,回头看向周宗,长叹一声道:“我已年老,大业未成,该如何是好?”
周宗一听便知其意,当日便快马奔赴广陵,找到宋齐丘共谋禅代大事。可宋齐丘贪恋权位,怕他人抢功,竟极力反对,怒声说道:“此事万万不可仓促,应当斩杀周宗,以向吴人谢罪!”
徐知诰得知后,心知宋齐丘私心作祟,便将周宗贬为池州刺史,表面上暂停禅代谋划,暗地里却加紧布置,只待最后一步。
吴天祚二年,公元936年,南吴宗室临江王杨濛不满徐知诰专权,被废为历阳公,派兵看守。杨濛是杨行密第三子,本应在杨隆演死后继位,却被徐温越过改立杨溥,心中积怨已久,不甘受制,便杀死守将逃奔庐州,投靠杨行密旧部老将周本。
周本见故主之子落难,老泪纵横,泣道:“这是先主的骨肉,我怎能忍心拒之门外!”
可他的儿子周祚害怕招来灭门之祸,紧闭大门阻拦父亲,亲手将杨濛擒获,押送金陵。徐知诰为斩草除根,当即下令诛杀杨濛,杨行密三子杨濛就此殒命,南吴宗室最后一丝反抗力量,就此彻底消亡。
吴天祚三年,公元937年十月,万事俱备,禅代之势不可阻挡。
满朝文武联名上表,恳请睿帝杨溥将皇位禅让给徐知诰。杨溥身居深宫,被架空十余年,手中无一兵一卒,自知无力回天,只得召集群臣入殿,含泪说道:“杨氏基业,自太祖杨行密至今四十余载,如今天命已改,我不敢违背天意。”
说罢,他命摄太尉杨璘捧着皇帝玉玺,亲自送往金陵,正式将皇位禅让于徐知诰。
受禅大典当日,金陵城外旌旗蔽日,甲士列阵十余里,气势恢宏。徐知诰身着衮龙袍服,登坛接受玉玺,百官跪拜山呼万岁,正式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大齐,改元升元,定都金陵,更名江宁府。
登基礼毕,徐知诰遣使返回广陵,上册尊杨溥为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帝,追尊养父徐温为忠武皇帝,封长子徐景通为吴王,徐氏诸子尽数封王,以示不忘旧恩。
南吴老将周本被迫入朝劝进,回到府中后悲愤泣叹:“我已年老,不能诛杀篡国之臣以报杨氏,还有何颜面再侍奉二主!”随后绝食数日而亡,江淮旧臣听闻此事,无不唏嘘落泪。
升元二年四月,徐知诰将杨溥迁往润州丹阳宫,派遣甲士严密把守,虽衣食供给丰厚,却与软禁无异。杨溥日日忧惧不安,常穿布衣、食素饭,焚香祈祷,只愿后世子孙勿再生于帝王之家。次年,杨溥病逝于丹阳宫,享年三十八岁,杨行密四子杨溥身死,南吴杨氏一脉,就此彻底绝祀。
升元三年,公元939年,徐知诰召集群臣商议复姓之事,当众宣告:“我本为李氏子孙,乃唐宪宗第八子建王李恪后裔,唐末战乱流离,不得已改姓徐氏。如今国基已定,应当恢复本姓,承继唐室宗庙。”
百官纷纷上表赞同,徐知诰遂恢复李姓,更名李昪,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
李昪在金陵立唐高祖、唐太宗庙庭,追尊四代先祖为帝,仍奉徐温为义祖,徐氏子孙依旧礼遇优厚;又册立宋福金为皇后,长子李璟为皇太子,制定百官仪制,修明法度,南唐一国,至此规制完备,雄踞江南。
立国之后,李昪始终坚持保境安民、息兵休战的国策,与吴越国订立和约,互不侵犯。后来吴越国遭遇大火,宫室府库焚烧殆尽,南唐群臣纷纷上奏,请求趁虚出兵攻打,李昪却摇头拒绝:“百姓刚刚遭受灾祸,我怎能忍心再兴兵加害?”反而派遣使者慰问,运送粮食物资赈济,吴越百姓无不感念其恩德。
李昪勤于政事,朝夕临朝,裁汰冗官、严惩贪腐,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短短数年之间,江淮之地荒地尽数开垦,桑柘遍布田野,粮仓充实,百姓安居乐业。五代乱世之中,中原战火连年不息,唯独南唐境内数十年无大战,士民富庶,文教昌盛,成为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方乐土。
宋齐丘、冯延己等大臣屡次劝说李昪出兵北伐,争夺中原,李昪却笑着答道:“我自幼生长于战乱之中,深知兵祸之苦,百姓安稳则国本稳固,何必穷兵黩武,徒增伤亡?”冯延己私下讥讽他是“田舍翁”,李昪得知后也不怪罪,依旧坚守保境安民的初衷。
升元七年,公元943年,李昪听信方士之言,服用金丹以求长生,不料背生恶疮,病重不起。
临终之际,他将太子李璟召至榻前,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叮嘱道:“德昌宫内储积金银布匹七百余万,你守住这份基业,务必与邻国友好相处,不可轻启战端,方能保全江南社稷。我服用金石求长生,反倒加速身亡,你一定要引以为戒!”
说罢,他狠狠咬了李璟的手指出血,立下盟誓:“勿忘我言,务必善待百姓!”话音刚落,李昪便溘然长逝,终年五十六岁,庙号烈祖。
李昪以孤寒流浪之子起家,隐忍蛰伏数十年,收拢民心、任用贤才、铲除异己,最终代吴立国,开创南唐基业。他在位七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将江南治理得富甲天下,为其子李璟、其孙李煜守国数十载,打下了最为坚实的根基。
自此,南唐雄踞长江以南,与中原五代、四方诸国鼎足而立,成为五代十国之中,最为富庶、文治最为昌盛的一方强国,江南数十年的安稳繁华,皆由李昪一手开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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