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脸上,不烫,但能感觉到它在移动。陈墨闭着眼,后背还靠着那截断墙,灰烬沾在衣领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他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搁在烟杆边,手指时不时抽一下,像是梦里还在画符。
他没睡着,也没真醒。就是这么躺着,任时间一点点爬过眼皮。
远处有孩子跑过,踢起碎瓦片,叮当一声撞在铁皮桶上。接着是妇人喊饭的声音:“小栓——回家吃饭了!”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哄的劲儿。狗叫了两声,不知哪家的鸡扑棱着飞上墙头,又扑棱着掉下来,咯咯直叫。
这些声音都真实得不像话。
三个月前,这地方半夜连猫都不敢走动。井水发黑,街角总飘着一股子腥气,老人梦见自己被拖进地底,醒来一身冷汗。那时的青川城,像一口捂死了的锅,闷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锅盖掀了。
他慢慢睁开眼,左眼还能用,右眼还是疼,但已经不是那种钻脑髓的痛了,更像是旧伤在阴天发胀,钝钝地提醒你:我在这儿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茧,虎口有道旧疤,是早年练符割的。这只手昨夜把一个人——或者某种东西——打进地底,封进裂口,再用九曜镇魂图压住。他没觉得多痛快,也不后悔,只是累。不是身子累,是心里那种熬久了才有的乏。
他摸了摸怀里。
那块灰布片还在。是从谁衣服上撕下来的,落在他胸口,一直没掉。他记得,好像是林婉儿蹲下来看他时,袖口蹭到他这儿,撕了一角。她没注意,他也懒得说。
他把它掏出来,看了两眼。布料粗糙,洗得发白,边角还打着一个小补丁。他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走到石台前,把布片轻轻放下,和其他人留下的清水、布巾摆在一起。
没人说话。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林婉儿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个小药箱,没穿外袍,只披了件素色夹衫。她没走近,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着他把布片放下,看着他转身。
张天师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立着,长袍干净,袖口却沾了点灰。他也没掸,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陈墨身上,没说话。
陈墨拄着烟杆,一步步往废墟边缘走。腿还在疼,肋骨处像是被人用锯子来回拉了几下,每走一步都咯吱响。他没停,也没回头。
他在石台边停下,低头看了看散落的铜钱。有的半埋进灰里,有的卡在砖缝中。他弯腰捡起一枚,擦了擦,放回腰间串上。一共二十四枚,少了一枚。他没找,反正也够用了。
“你要走?”
林婉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也不低,就像问今天要不要吃饭一样平常。
陈墨点头。
她没再问,只走上前,递过一个布包。粗麻布缝的,四角打结,沉甸甸的。
“路上用。”她说。
他接过,没打开看,直接塞进怀里。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止血的药粉、固元的丹丸、还有一小块干粮。都是她连夜准备的,肯定熬到了天亮。
他看了她一眼。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知道她讨厌那种场面,他也讨厌。所以谁都没提“保重”“小心”这种话,说了反倒假。
张天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林婉儿旁边。
“你走你的路,不必回头。”他说。
陈墨嗯了一声。
三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风从城外吹来,带着点土味和草香。一只麻雀落在断墙上,歪头看了看他们,蹦了两下,啄了口灰,又飞走了。
陈墨抬手,把银制面具重新戴好。冰凉的金属贴上脸,右眼那道疤被遮住大半。他活动了下手腕,把烟杆插回腰间,铜钱串跟着轻响了一声。
他迈步往前走。
脚踩在焦土上,发出细微的crunch声。他没走快,也没慢,就是一步一步地走,朝着城东门的方向。
林婉儿忽然开口:“保重。”
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抬起右手,轻轻挥了一下,继续往前。
张天师没说话,只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靛蓝道袍消失在巷口。
城门口没人守。门板歪斜着,锁链断了半截,挂在门环上晃荡。地上有新扫过的痕迹,竹帚刮过石板路的声音还在远处响着。几个孩子在门洞里玩捉迷藏,一个躲在断柱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陈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陈墨没笑,也没躲,就那么走过去。孩子没躲,反而蹦出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问:“你是道士吗?”
“算不上。”他说。
“那你昨天是不是打妖怪了?我爹说,昨晚天上有光柱,轰隆隆的,像打雷!”
“不是妖怪。”他说,“是人做错了事。”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想问,被他妈一把拉走:“别烦人家!快回家吃饭!”
陈墨继续走。
穿过城门断影,走入官道尘烟。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土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浪。道旁野草长得齐膝高,风吹过,沙沙作响。远处有农夫赶牛犁田,吆喝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没回头。
他知道他们还在看着。
林婉儿站在城门口,手里还提着药箱,风吹起她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没动,就那么望着他走远。
张天师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静。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上古血脉,自有天命。”
林婉儿听着,没接话。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但他走的是自己的路。”
张天师没反驳,只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立,目送那个瘦削的身影渐行渐远。道袍破旧,腰间铜钱轻响,烟杆在阳光下闪着一点暗光。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停。
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官道笔直向前,通往山外。那边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是新的灾祸,也许是寻常村落,也许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只要还有人在夜里不敢开灯,只要还有井水发黑、孩子失踪、老人做噩梦,他就不能停下。
这不是谁逼他的。
是他自己选的。
他走过一片荒地,路边有座小庙,塌了半边,供桌上积满灰尘。他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包布包,取出一小撮药粉,撒在供桌前。不是为了拜神,也不是为了祈福,只是习惯。
他继续走。
太阳偏西了些,影子拉得更长。他中途喝了口水,坐在道边石头上歇了会儿。右眼还是疼,但他没管。他掏出烟杆,拧开底部,倒出一点粉末含在舌下。苦得皱眉,但也只是皱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的事。
想起那场战斗,想起灰袍人最后的眼神,想起自己拼尽全力封印裂口时的那种虚脱感。他想起百姓跪拜,想起孩子递来的铜钱,想起林婉儿揭他血痂时的手指温度。
他想起师父的话:“烧成这样也能用,说明心到了。”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懂了。
有些事,不是因为你强才去做,而是做了,才算是活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晚,远处出现一座小镇的轮廓。炊烟升起,狗叫声隐约可闻。他没打算今晚就到,只是走。走一步,算一步。
他走过一片坟地,荒草丛生,墓碑东倒西歪。有几座新坟,插着纸钱,还没被风吹走。他没看,也没绕,就那么走过去。
一只野猫从坟后窜出,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跑了。
他没理。
他知道,这世上从来不缺死人。也不缺因死人而起的怨。
他只是个阴阳师,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也杀不尽所有恶。但他能走一步,就走一步。
他走过一条小河,水不深,踩着石头就能过去。他在中间停下,低头看水面。
水里映出一张脸:瘦,苍白,右眼戴着银面具,左眼浑浊带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没刮,下巴上还有道新划痕。像个流浪汉,不像个道士。
他看了两秒,伸手拨了下水面。影子碎了,一圈圈荡开,再聚不起来。
他继续走。
夜风吹来,带着点凉意。他紧了紧衣领,把烟杆往腰里塞了塞。铜钱串随着步伐轻响,一声,又一声。
他走出十里地,前方出现一家孤零零的客栈。灯笼亮着,门开着,老板坐在门口抽烟袋。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指了指屋里空位。
陈墨走进去,在角落坐下。老板端来一碗面,没问要什么,也没收钱。
他低头吃面,汤有点咸,面有点坨,但他吃得干净。
吃完,他放下碗,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老板看了一眼,没动,只咕哝了一句:“后屋有床,不干净,将就睡吧。”
他没谢,起身往后走。
屋子很小,床板吱呀响,被子发霉味。他没脱衣,就那么躺下,烟杆放在手边。
他闭上眼。
外面风大了,吹得窗框晃荡。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又一声。
他没睡着。
他知道,明天还得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他盯着那块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墙上划了一道。
浅浅的,像是记号。
然后他把手收回,闭上眼。
铜钱串静静垂在腰侧,二十四枚,少了一枚。
但他知道,路还很长。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