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
残阳如血,铺在红砖墙上,像抹了一层干涸的酱料。
一辆黄包车停在楼下。
下来个三十左右的汉子,精壮,短打扮,眼神却不像苦力,透着股狼见着肉的绿光。身后跟着两个愣头青,也是一般打扮,只不过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刚入行的雏儿。
"就这?"汉子抬头,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爷,错不了。"车夫哈着腰,一脸谄媚,"大概十多天前,我拉过一个客人来这。身材高大,气场很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车夫比划了一下高度,一脸的回味。
后面那两个愣头青乐了。
"气场?"左边那个嗤笑一声,"你在这说书呢?拉个车还能看出气场?"
右边那个也不甘示弱,"十多天前的事你还记得?记性这么好做什么黄包车夫,去考状元啊。"
车夫也不恼,嘿嘿一笑。
"小人记性向来不错,主要是那位爷大方,随手就是一块大洋。这年头,给一块大洋的主,想忘都难啊。"
两个愣头青一听,眼睛都直了。
"哇,给这么多你还出卖他?你这人,坏得很啊。有没有兴趣出来混?"
眼看楼就要歪到招募马仔上去。那汉子皱了皱眉。
"闭嘴。"
声音不大,但两个徒弟立马噤声,缩了缩脖子。
"先跟我上去看看。"
汉子抬脚就往楼道里钻。
"师父。"徒弟跟在后面嘟囔,"就算他是陆先生要找的人,那也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咱们现在上去,有什么用啊。"
汉子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有没有用,得先找了再说。想要出头,肯定要勤快点。天上不会掉馅饼。"
到了三楼。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个徒弟一左一右,堵住楼梯口。
汉子上前,敲门。
"笃笃笃。"
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根铁丝,在那老旧的锁孔里捅咕了两下。
"咔哒。"
开了。这一手,显然是练过的。
进屋。汉子环视一周。
半掩的柜门,未及合拢的抽屉,梳妆台上空落落的首饰盒。
"几天前走的,而且走的很匆忙。"
汉子笑了,一拍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兴奋。
"中奖了。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合该咱们师徒出头。"
段浪本就知道会被找到这儿,不过估计没想到明玉的身份没有露馅,反而是自己引来追兵。
这就是上海滩。太多人想出头了。
车夫想巴结青帮混个脸熟,青帮的底层想立功往上爬。他的身份太可疑了,哪怕只是十多天前的一条线索,也会被这群渴望翻身的饿狼死死咬住。
"搜。"汉子挥手,"找找有什么线索。"
两个徒弟苦着脸进屋翻箱倒柜。汉子却没动,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出门。
"师父,你去哪?"
"我去对面白姐家,看看有没有线索。"
徒弟一听,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
"我们干活,你去玩女人,真是……"
"你在嘀咕什么?"
汉子猛地回头。
"没……没什么。"徒弟赔笑,"我是说,白姐人很好的,又明显对你有意思。师父你努努力,把她娶回家,人财两得。"
"滚蛋。"
汉子笑骂了一句,转身走向对面那扇门。
……
此时。
对门。饭桌上,气氛正好。
两菜一汤,还有壶小酒。白姐坐在段浪旁边,面若桃花,一条腿搭在段浪的膝盖上,蹭来蹭去。丝袜顺滑。
段浪左手拿着筷子夹菜,右手却一直在桌子底下忙活。研究人体骨骼构造,纯学术性质的。
明玉坐在对面,低头扒饭,假装自己是个瞎子。
这三天,她算是看明白了。只要钱给够,白姐这就是个温柔乡。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
白姐动作一顿,腿收了回去。段浪的手也自然地拿上台面,端起酒杯。稳得一批。
"你们先吃。"
白姐起身,理了理有些皱的旗袍下摆,又对着镜子抿了抿头发,扭着腰肢去开门。
门开。那汉子站在门口,一脸的不耐烦。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目光越过白姐,往屋里瞟。
白姐身子一侧,挡住他的视线,娇嗔道:"要做生意啊,不赚钱你养我啊?没事情快走,别坏了我的事。"
说着就要关门。
汉子却伸手挡住了门板。眼神变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屋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低着头,看不清脸。男的背对着门,寸头,身材高大。
"高大威猛。"
车夫的话在他脑子里炸开。
"你还接女客啊?"汉子咧嘴一笑,不动声色问道。
"什么啊。"白姐翻了个白眼,"那是对面楼的阿玉,有生意肯带我一个咯。不是早就跟你提过,让你平日里照看着点吗?一看你就是没上心。"
对面楼。汉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全对上了。
"是没上心。"汉子伸手,轻轻在白姐腰上推了一把,动作温柔得像是调情,"这不,现在上心也不晚。"
白姐被推得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撒娇。
"轰!"
风起。
汉子脚下一蹬,木质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双拳如锤,直捣黄龙。
国术,崩拳!
早在白姐说出"阿玉"两个字的时候,段浪浑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猪队友。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但他没想到,这汉子出手这么快,这么狠。
"砰!"
段浪只来得及转过身,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一股巨力袭来,像是被奔牛撞了个满怀。
"嗯哼!"
段浪闷哼一声,双臂骨骼剧痛。
但这还没完。国术交锋,一招先,招招先。
汉子一拳轰开段浪的架子,脚下趟泥步一滑,欺身而进。转身,起肘。顶心肘!
"嘭!"
一声闷响。段浪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饭桌。汤水四溅,碗碟碎了一地。
"咳咳……"
段浪捂着胸口,踉跄着站稳,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
"就这?"
汉子收势,站在原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一脸的不屑。
"下盘不稳,脚步虚浮。马步桩都没练到位,还学人家玩女人?年轻人,不知节制啊。"
他看出来了。这人虽然有一身蛮力,但那是花架子,根本没练到骨子里。再加上这几天明显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也就是个银样镴枪头。
"陆先生原话是"生死不论",不过我想活的总比死的强,虽然你可能会死的艰难点。"
汉子放松下来。
转扫了一眼桌上翻倒的酒壶和碎碗,漫不经心的掸着衣角的菜汤。
就在这一瞬间。
段浪动了。
他的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刀。
"嗡!"
刀身震颤。一抹淡淡的紫意在刀锋上一闪而过。
紫霞神功运转。
汉子的后脊梁猛地一凉。
那是一种极致的危机感,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后颈。他想躲,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铁板桥的动作。
但太慢了。
段浪的刀,快得像是切开了空气,留下道道残影。
"噗嗤。"
红线在汉子的喉咙上浮现。
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着脖子。血沫从指缝里喷涌而出。
"荷……荷……"
他不甘心。这怎么可能?这刀是从哪来的?这速度……
"扑通。"
汉子跪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死不瞑目。
段浪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火辣辣的疼。
他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白姐。
白姐脸色煞白,浑身都在抖,两条腿软得站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我……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大洋。
"当啷。"
扔在白姐面前。银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她膝盖边。
白姐愣住了,抬头看着段浪,满眼的不解。
"别傻愣着了,拿着钱,今晚就走。"
段浪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去哪都行,越远越好。离开上海,离开这条街。以后咱们谁也不认得谁。"
白姐低头看着地上的大洋。
那一小堆银元在地上闪着冷光,够她在外面安安稳稳活上一两年了。
"你不杀我?"她声音发颤。
"杀你干嘛。"
段浪把刀收进空间,弯腰拉起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明玉。
"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他顿了顿。
"拿了钱就走,别磨蹭。那两个徒弟没回去复命,后面还会来人。你不想死,就赶紧跑。"
段浪拉着明玉往门口走。
楼道里,昏暗阴冷。
两个愣头青徒弟正蹲在楼梯口抽烟。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段浪带着明玉下来,一愣。
"你们是谁?我师父呢?"
段浪脚步未停。左手从长衫下探出,黑洞洞的枪口。
"他在下面等你们。"
"砰!砰!"
美式居合。两朵血花绽放。
世界清静了。
段浪拉着明玉走出楼道,混入了傍晚的人流中。
身后的红砖小楼里,白姐还坐在地上。
手里攥着那把大洋,攥得手心发白。
她没有哭。
只是怔怔地看着门口那摊血迹。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
把大洋一枚一枚捡起来,数了数。
揣进怀里。
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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