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仁天

第47章 毒哑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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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手赌王的手艺,确实比孟婆还好。 他在鬼市有间专门的工作室,不大,但工具齐全——各种规格的银针、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大小不一的药碾和药钵、还有几十个装着各色药膏和胶质的瓶瓶罐罐,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空气里有股奇异的混合气味,像熬煮的骨胶混着某种草木的清香,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让林见鹿和陆擎分别坐在两把椅子上,自己则点燃一盏特制的油灯,灯油是淡绿色的,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带着药味的暖意。 “这灯油里加了安神的药材,能缓解疼痛,也能让皮肤放松,方便面具贴合。”他一边解释,一边用小刷子沾了些特制的药水,涂在林见鹿脸上。药水清凉,带着薄荷的微辣,很快,脸上那层已经开始发硬、翘起的旧面具,就像融化的蜡一样,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底下苍白、瘦削、但眉目清晰的本相。 废手赌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手指在她颧骨、下颌、眉骨的轮廓上轻轻按压,像是在丈量尺寸,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眼前不是一张待易容的脸,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古董。 “你的骨相,像你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尤其是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但你的眼睛,像你母亲——杏眼,眼角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委屈,笑了,就像弯月。你父亲常说,你娘的眼睛,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 林见鹿心头一震,喉咙发紧。父亲很少提起母亲,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就去世了,死于难产,连同那个未出世的弟弟。她只记得母亲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和身上淡淡的药香。废手赌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多年的门,门后,是她几乎遗忘的、关于母亲的模糊剪影。 “你……记得我娘的样子?”她低声问。 “记得。她叫婉娘,是苗疆一个寨子里的巫医,医术很好,尤其擅长解蛊。你父亲去苗疆采药时认识的,后来,她跟着你父亲来了中原,嫁给了他,生了你们姐弟。”废手赌王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小碗,将几种不同颜色的胶质混合,用一根细长的银针缓缓搅拌。“你爹很爱她,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你们,他答应了玄机子很多事,包括交出《天乙针诀》的部分内容,包括参与一些……他不愿意参与的研究。但玄机子贪得无厌,要的越来越多。最后,他要你娘的心头血,说你娘是苗疆圣女的后裔,血里有“巫神之力”,是炼制长生丹的绝佳药引。你爹不肯,他就……” 他顿了顿,搅拌胶质的动作停了停,眼神闪过一丝痛苦:“他就给你娘下了蛊,一种极阴损的“噬心蛊”,让你娘在生下你弟弟后,血崩不止,活活疼死。你爹拼尽全力,也只保住了你和你弟弟,但阿弟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你爹用尽了办法,也只能让他多活了六年。那六年,你爹像老了二十岁。他恨玄机子,也恨自己,恨自己医术不精,恨自己不够狠,护不住想护的人。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教你医术,教你用毒,教你自保,也教你……仇恨。但他不想你被仇恨吞噬,所以,临终前,他让你“心怀仁念,可化戾气为祥和”。可他心里清楚,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原来如此。母亲的死,阿弟的死,父亲这些年的隐忍和痛苦,都源于玄机子的贪婪和残忍。而她,是父亲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执念。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见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混进脸上的药水里。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有些痛,说出来,哭出来,反而能轻一些。 “不用谢,这些事,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说出来,我也好受些。”废手赌王叹了口气,继续搅拌胶质,等胶质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像融化的琥珀一样的膏状,这才用小刮刀挑起一点,均匀地涂抹在林见鹿脸上。“你要的新面孔,要普通,不惹眼。我想了想,给你一张“牧羊女”的脸吧。漠北草原上,这样的姑娘很多,皮肤微黑,颧骨略高,嘴唇有些干裂,眼神温顺但藏着警惕。扔进人堆里,没人会多看一眼。而且,这种脸,配上粗布袍子和头巾,骑马赶羊,都说得过去。就算遇到盘查,也能混过去。” 他动作很快,也很稳。胶质在脸上迅速冷却、成型,贴合着皮肤每一处起伏。他又用特制的颜料,在面具上点出几颗晒斑,加深了法令纹和眼角的细纹,最后,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暗红色的、带着细碎裂纹的唇膏。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好了,看看。”他拿来一面铜镜。 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个样——二十出头,皮肤是草原女子常见的、被风沙和日头磨砺出的微黑色,颧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有些干裂,眼神温顺,但眼尾微微上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整张脸很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但细看,又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野草般的韧劲。 是张完美的伪装。林见鹿仔细看了看,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面具能戴七天,不怕水,不怕汗,但怕火,也怕特制的药水。七天之后,它会自然干裂、脱落,不伤皮肤。这期间,你的声音会有些变化,变得更粗,更沙,像常年喊号子的牧羊女。走路姿势、说话习惯,也得改改。不过,以你的聪明,这些不难。”废手赌王说着,又转向陆擎。 陆擎的易容更简单些——他本就带着边军汉子的粗豪,废手赌王只略微调整了他的肤色,加深了皱纹,在下巴上粘了撮乱糟糟的胡子,又在左眼角添了道新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更凶,更沧桑。最后,给他换了身破旧的皮袍,腰间挂了把弯刀,活脱脱一个在草原上讨生活的、刀头舔血的老兵油子。 平安和狗蛋年纪小,脸型变化不大,废手赌王只给他们涂了些让皮肤变黑、变粗糙的药膏,又换了身牧童的打扮,看起来就像两个跟着大人出来讨生活的穷孩子。 四人互相看了看,几乎认不出彼此,但眼神交错时,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熟悉的光。 “好了,易容完成。接下来,治伤。”废手赌王示意陆擎躺到一旁的行军床上,撕开他左肩的包扎。伤口果然又恶化了,皮肉外翻,边缘发黑,流出的脓血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是感染,而且,混进了某种毒素。 “这是……腐心草的毒。”废手赌王皱眉,用银针蘸了点脓血,凑到鼻尖闻了闻,“三皇子的人,在箭头上涂了腐心草的提取液。这种毒不会立刻致命,但会延缓伤口愈合,制造持续的低烧和疼痛,慢慢耗干人的精血。你撑了这么久,全靠体质好,还有那点还魂草汁液吊着。但现在,毒素已经入骨,再不根治,这条胳膊就废了,人也活不过三个月。” “能治吗?”林见鹿急问。 “能,但很疼,也很险。”废手赌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根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银针,针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过某种药物。“我要用“金针拔毒”,将你骨头里的毒素,一点点逼出来。但这过程,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你骨头里钻洞,再把毒液抽出来。而且,拔毒之后,你的左臂会虚弱至少半年,提不了重物,也拉不了弓。你愿意吗?” “愿意。”陆擎毫不犹豫,“只要能活,只要能继续报仇,废一条胳膊算什么。来吧。” 废手赌王不再多说,示意林见鹿按住陆擎的右手和双腿,又让平安、狗蛋按住他的左肩和身体。他点燃一盏酒精灯,将银针在火上逐一烤过,又浸入一个装着黑色药液的小碗里。药液很稠,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是断肠草和鬼面蕈的混合提取液,专门用来克制腐心草的毒。 准备好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像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颓废、沧桑的赌场老板,而是一个技艺精湛、心无旁骛的医者。他右手捻起第一根银针,对准陆擎左肩伤口旁的一处穴位,缓缓刺入。 针入三分,陆擎浑身一颤,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没哼一声,只是死死盯着帐篷顶,眼神像燃烧的火。 废手赌王手下不停,一根接一根,三十六根银针,依次刺入陆擎左肩周围的穴位,形成一个复杂的针阵。最后一根针落下,陆擎的左臂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像有无数小虫在钻爬,接着,伤口处开始流出黑色的、粘稠的脓血,脓血中夹杂着细小的、像黑色沙砾一样的结晶,那是腐心草毒素的结晶。 拔毒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陆擎疼昏过去三次,又被林见鹿用银针扎醒。到后来,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依然坚定,像淬过火的铁。 终于,流出的血变成了鲜红色,脓液也变成了清亮的组织液。废手赌王迅速起针,用特制的药膏涂抹伤口,又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好。 “好了,毒素清了七成,剩下的,得靠你自己慢慢排。这瓶药,每天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七天。这期间,左臂不能用力,也不能沾水。七天后,伤口应该能愈合,但要想恢复如初,至少得养半年。”废手赌王递给陆擎一个小瓷瓶,又看向林见鹿,“他的伤稳住了,但需要静养。我们现在就得出发去狼牙部,那里有药,也有人手,能让他恢复得快些。而且,老邢和孩子们,等不起。” “好,我们这就走。”林见鹿扶起陆擎。陆擎虽然虚弱,但能自己站住,左臂无力地垂着,但眼神很亮,朝废手赌王点点头:“谢了,赌王。以后有用得着我陆擎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用谢,愿赌服输,这是规矩。”废手赌王摆摆手,开始收拾药箱,“我去准备马匹和干粮,半个时辰后,鬼市北门见。记住,出鬼市后,一路往西北,不要停,不要和人说话,也不要管闲事。漠北现在乱得很,除了马贼和追兵,还有各部落的探子,谁都不能信。” 半个时辰后,鬼市北门。废手赌王准备了五匹马,两匹驮着干粮、水和药品,三匹供人骑乘。他自己也换了装束,穿上了牧民的皮袍,脸上做了简单的伪装,看起来像个五十来岁、沉默寡言的牧民向导。巴图和另外四个狼牙部的战士,也等在那里,个个全副武装,眼神警惕。 一行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冲出鬼市,没入茫茫草原的夜色中。 漠北的夜,很冷,风很大。但马是草原上的好马,人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一行人在夜色中疾驰,像一群沉默的狼,穿过草海,翻过丘陵,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埋伏的隘口,也绕过了几个游牧部落的营地。天亮时,他们已经深入草原腹地,离狼牙部最后的据点,只剩不到五十里。 “前面就是“鹰愁涧”,是进狼牙部的必经之路,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巴图勒住马,指着前方一道幽深的山谷,“涧里只有一条路,很窄,两边是悬崖,中间是条河。平时是狼牙部放牧的通道,但现在,被其他部落的人占了,设了卡,专门盘查进出的人。我们这副样子,混不过去。” “有多少人?”废手赌王问。 “至少三十个,都是各部落抽调的好手,领头的叫“秃鹫”哈森,是草原上有名的马贼头子,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他带着人占着鹰愁涧,名义上是“防止瘟疫扩散”,实际上,是在等狼牙部的人出来,或者,等我们这样的“援兵”进去,好一网打尽。”巴图脸色阴沉,“而且,我听说,哈森身边,有个汉人军师,很狡猾,懂兵法,也懂毒。狼牙部之前几次想突围,都吃了亏,折了十几个兄弟。现在,涧口被堵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老邢他们,已经被困了半个月了,粮食和药品,都快耗尽了。” “那个汉人军师,长什么样?”林见鹿忽然问。 “不知道,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永远穿着黑袍,戴着兜帽,说话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哈森对他言听计从,叫他“毒秀才”。”巴图顿了顿,看向林见鹿,“你认识?” 毒秀才。黑袍。嘶哑的声音。林见鹿心脏一紧,看向陆擎。陆擎也皱起了眉,显然想到了同一个人——龙泉山悬崖边的那个黑袍人,城隍庙后殿的那个神秘人,凌风口中的“提线人”的手下。 难道,这个“毒秀才”,就是“提线人”派来漠北,执行灭世计划的人?他堵住狼牙部,不仅是为了围剿老邢和孩子们,也是为了阻止他们进入狼牙部,破坏“提线人”在漠北的布局? “不管他是谁,都得过去。”林见鹿眼神冰冷,“硬闯不行,就智取。巴图,鹰愁涧的地形,你熟吗?” “熟,我从小在那儿放羊,闭着眼都能走。”巴图点头,“但哈森的人守得很死,每个隘口都有哨卡,暗哨更多。而且,他们手里有弩,射程远,精度高,硬冲是送死。” “不用硬冲,用这个。”废手赌王忽然开口,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竹筒,“这是我特制的“迷烟”,点燃后,能释放一种无色无味的烟雾,吸入的人,会四肢无力,昏睡两个时辰。但烟雾怕风,得在无风或者顺风的时候用。而且,烟雾范围有限,最多覆盖十丈方圆。我们得摸到他们近前,才能用。” “摸到近前……”巴图沉吟,“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绕到鹰愁涧的后方,从悬崖上下去,直接到他们的营地后面。但那条路很险,几乎是垂直的峭壁,只有采药人和山羊能走。而且,哈森在那儿肯定也设了暗哨。” “暗哨交给我。”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有还魂草汁液的小瓷瓶,“还魂草的香气,能暂时麻痹蛊虫,也能让普通人在短时间内失去嗅觉和警惕。我可以先摸过去,用这个放倒暗哨,你们再跟上。但需要人带我找到那条小路,也告诉我暗哨的大概位置。” “我带你去。”巴图毫不犹豫,“我对那儿熟,闭着眼都能找到暗哨的位置。但你要小心,哈森的人,都不是善茬,有些是草原上最好的猎手,眼睛毒得很。” “嗯。” 计划定了,立刻行动。巴图带着林见鹿,绕到鹰愁涧侧后方的一处隐蔽山坳。那里果然有条几乎垂直的羊肠小径,被枯草和苔藓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两人手脚并用,攀着岩缝和枯藤,艰难地往上爬。林见鹿虽然瘦弱,但身手灵活,又有巴图在前面开路,还算顺利。半个时辰后,他们爬到了悬崖顶。 崖顶很窄,只有不到一丈宽,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从这里往下看,能清楚地看见鹰愁涧里的情况——一条浑浊的小河从涧中穿过,河边搭着十几个帐篷,帐篷外燃着篝火,几十个马贼或坐或站,有的在烤肉,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巡逻。而在营地最中央,最大的那个帐篷外,站着两个特别魁梧的守卫,眼神警惕,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 是活傀!哈森果然和“提线人”有勾结! 而在帐篷旁边,有个不起眼的小帐篷,帐篷帘子掀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个人,穿着黑袍,背对着外面,正低头看着什么。是“毒秀才”! “暗哨在哪儿?”林见鹿低声问。 “左边那棵歪脖子树下,有个;右边那块大石头后面,还有一个。”巴图指着两个方向,“他们都是哈森手下的老猎手,能趴在草里一整天不动,眼睛像鹰一样毒。我们得同时放倒他们,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 “好,左边那个交给你,右边那个我来。”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里面是浸了还魂草汁液和迷药的棉球。她将其中一个递给巴图,自己拿着另一个,悄无声息地朝右边那块大石头摸去。 石头很大,后面果然趴着个人,穿着灰褐色的皮袍,脸上涂着油彩,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他正盯着涧下的营地,嘴里嚼着肉干,眼神锐利。林见鹿屏住呼吸,从侧后方慢慢靠近,在离他只有三步远时,猛地窜出,将棉球捂在他口鼻上。那人一惊,想挣扎,但棉球里的药效极强,他吸了两口,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几乎同时,左边也传来一声闷响,巴图也得手了。 两人汇合,迅速将两个昏倒的暗哨拖到灌木丛里藏好,又用枯草盖住。做完这些,林见鹿看向涧下的营地,目光落在那个黑袍人身上。 “得抓个活的,问清楚“毒秀才”的底细,也问清楚“提线人”的计划。”她低声说。 “怎么抓?营地里有三十多个人,还有活傀。我们一露面,就会被围死。”巴图皱眉。 “不用露面,用这个。”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里面是特制的吹箭,箭头上涂了强效麻药。“等天黑,他们换岗的时候,会有片刻的混乱。那时,我们从悬崖上下去,摸到帐篷后面,用吹箭放倒守卫,抓了“毒秀才”就走。但动作要快,不能超过半柱香时间。” “太冒险了……” “不冒险,就进不了狼牙部,也救不了老邢和孩子们。”林见鹿打断他,眼神坚定,“而且,我有预感,这个“毒秀才”,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抓了他,也许就能揭开“提线人”的真面目,也能找到彻底解决瘟疫的办法。” 巴图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咬牙点头:“好,听你的。但万一出事,我断后,你带着人质先走。记住,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 “嗯。” 两人在悬崖顶潜伏下来,等待天黑。漠北的天黑得很快,太阳刚落山,暮色就像浓墨一样泼下来,将整个鹰愁涧笼罩在黑暗中。营地里亮起了更多的篝火,马贼们开始换岗、吃饭、喝酒,喧闹声在寂静的峡谷里回荡,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亥时三刻,换岗的哨声响起。巡逻的马贼和站岗的守卫开始交接,营地里有片刻的混乱和嘈杂。就在这时,林见鹿和巴图像两只夜枭,从悬崖上悄无声息地滑下,落在营地后方的阴影里。 他们贴着帐篷,快速移动,避开篝火的光亮和巡逻的视线,很快摸到了那个黑袍人的帐篷后面。帐篷帘子紧闭着,但里面亮着灯,能看见一个人影映在帐篷壁上,正伏在桌边写着什么。 就是现在!林见鹿对巴图使了个眼色,巴图会意,抽出匕首,轻轻划开帐篷后壁的牛皮。牛皮很厚,但巴图的匕首很锋利,悄无声息地割开一道口子。林见鹿从缺口钻进去,就地一滚,躲在阴影里,迅速观察帐内情况。 帐篷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桌上堆满了卷宗、地图、还有几个瓶瓶罐罐。黑袍人背对着她,正伏在桌边,专注地看着一张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他似乎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 林见鹿屏住呼吸,举起吹箭,对准黑袍人的后颈。但就在这时,黑袍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林姑娘,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林见鹿心脏狂跳,但没动,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的后背:“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从你们进鬼市,我就知道了。”黑袍人缓缓转过身,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但眉目清秀的脸。大约三十来岁,五官普通,但眼神很冷,像两口深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废手赌王的手艺,还是那么好。这张牧羊女的脸,很适合你。但你的眼睛,太亮,太冷,藏不住。” 是“毒秀才”!但他看起来,不像个心狠手辣的军师,倒像个落魄的书生。 “你是谁?为什么等我?”林见鹿握紧吹箭,随时准备发射。 “我叫陈砚,是个账房先生,或者说,曾经是。”黑袍人——陈砚,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但现在,我是个哑巴,被毒哑的哑巴。所以,他们叫我“毒秀才”。” 账房先生?哑巴?林见鹿一愣,但警惕不减:“谁毒哑的你?” “玄机子。”陈砚的声音更嘶哑了,带着深深的恨意,“二十年前,我是晋王府的账房,管着晋王在江南的所有生意和暗账。我知道的太多——晋王和玄机子的交易,瘟神散的配方和流向,那些“药人”的来源和去处,还有……晋王和宫里某位贵人的密信往来。玄机子怕我泄密,就给我下了毒,毒哑了我的嗓子,也在我体内种了蛊,让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然后,把我扔到漠北,自生自灭。是哈森收留了我,让我当他的军师,帮他出谋划策,也帮他……监视狼牙部。” 原来如此。陈砚不是“提线人”的手下,是玄机子控制的棋子,也是受害者。但他知道晋王和玄机子的秘密,知道瘟神散的内幕,甚至,可能知道那个“宫里贵人”的身份。 “那你为什么等我?为什么帮我?”林见鹿问。 “因为你能救我。”陈砚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渴望,“我查过你,林见鹿。你是林守仁的女儿,你继承了《天乙针诀》,你炼出了瘟神散的解药,你也毁了江南的瘟疫源头。你能解我身上的毒,也能解我体内的蛊。只要你能让我重新说话,重新写字,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晋王的罪证,玄机子的秘密,宫里那个贵人的身份,还有……那个藏在所有人背后的“提线人”的线索。” 原来是为了这个。陈砚想用情报,换自己的声音和自由。 “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是在骗我,等我治好你,你就反咬一口,或者,你说的情报是假的呢?” “你可以不信,也可以不治。”陈砚苦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和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晋王和玄机子往来的密信副本,这是我暗中抄录的、晋王在江南的暗账明细。这些东西,足够让晋王抄家灭族,也足够证明,我不是在骗你。你可以先看,再决定治不治。但时间不多,哈森很快会回来,他发现我不在,会起疑。而且,狼牙部撑不了多久了,老邢和孩子们,等不起。” 林见鹿接过布包,快速翻了翻。信是密文写的,但账册是清晰的,上面一笔笔记录着晋王在江南的药材买卖、银钱流向、甚至“药人”的输送记录。其中几笔,明确提到了“龙泉山别院”“瘟神散”“子母蛊”等字眼。是真的。陈砚没有骗她。 “好,我治你。”她不再犹豫,收起布包,看向陈砚,“但治哑疾和蛊毒,需要时间,也需要安静。这里不安全,你得跟我们走,去狼牙部。到了那儿,我再给你治。但在这之前,你得帮我们,通过鹰愁涧,进入狼牙部。” “可以。”陈砚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地图,指着上面一条隐蔽的标记,“我知道一条密道,是早年狼牙部的先祖挖的,能绕过鹰愁涧的哨卡,直接通到狼牙部内部。但密道入口很隐蔽,在涧底的一个水洞里,只有退潮时才能进去。现在正是退潮的时候,我们可以从那儿走。但密道里可能有机关,也可能有哈森的人守着。而且,我的时间不多,哈森每隔一个时辰,会来我这里汇报一次。如果发现我不在,他会立刻封锁整个鹰愁涧,我们谁也走不了。” “那就在他来之前,离开这儿。”林见鹿当机立断,“巴图!” 巴图从帐篷缺口钻进来,看见陈砚,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林见鹿简单说明了情况,巴图立刻点头:“我知道那个水洞,小时候在里面玩过。确实有条密道,但很多年没人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通。不过,总比硬闯强。走,现在就走。” 三人不再耽搁,陈砚迅速收拾了几样重要的东西——地图、密信、账册,还有几个装着药粉的小瓶子。林见鹿则用迷药放倒了帐篷外的两个守卫,又将他们拖进帐篷,伪装成睡觉的样子。然后,三人悄无声息地溜出营地,沿着陡峭的小径,下到涧底。 涧底果然有个水洞,洞口被茂密的水草遮盖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此时正是退潮,洞口露出半人高的空隙,里面黑黢黢的,有股潮湿的霉味。巴图率先钻进去,点燃火折子。火光下,能看见洞里很窄,但很深,一条人工开凿的阶梯,向深处延伸。 “就是这儿,跟我来。”巴图低声道,率先走下阶梯。林见鹿和陈砚紧跟其后。阶梯很长,很陡,走了约莫百步,才到底。底下是个宽阔的地下洞穴,洞穴里有条地下河,河水很浅,能涉水而过。对岸,有个石门,门上刻着狼头的图案,是狼牙部的标记。 “到了,这就是密道的出口,就在狼牙部据点的后山。”巴图指着石门,脸上露出喜色,“老邢他们,就在里面。” 他上前,在石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三长两短,是暗号。片刻后,石门缓缓滑开,里面露出一个举着火把、满脸胡茬、眼神警惕的中年汉子,正是老邢。 “巴图?你回来了?外面情况怎么样?”老邢急声问,但话没说完,就看见了巴图身后的林见鹿和陈砚,愣住了,“他们是……” “老邢,是我。”林见鹿走上前,摘下面具,露出本来的脸。 老邢瞪大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眼眶瞬间红了:“林姑娘!真是你!你可算来了!孩子们……孩子们都快撑不住了!” “别急,慢慢说。”林见鹿扶住他,看向石门后。里面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穴,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居所,挤满了人——有狼牙部的战士,有老弱妇孺,还有几十个孩子,正是之前从江南救出来的那些。孩子们都瘦了,脸色苍白,有些身上还带着伤,但看见林见鹿,眼睛都亮了,纷纷围上来: “姐姐!姐姐回来了!” “陆大哥呢?平安哥哥和狗蛋哥哥呢?” “我们好怕……外面好多人,说要杀了我们……” 孩子们七嘴八舌,哭的哭,喊的喊,像一群受惊的小兽。林见鹿心里一酸,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柔声安慰:“别怕,姐姐来了,就没事了。陆大哥他们在外面,很快就进来。平安、狗蛋也好好的。现在,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儿?” 老邢叹了口气,领着他们走到洞穴深处的一个火堆旁,示意众人坐下,这才缓缓开口: “你们离开后,我们按照计划,带着孩子们,躲到了狼牙部。起初还好,***首领很照顾我们,给了我们食物和药品,孩子们也慢慢恢复。但一个月前,漠北突然起了瘟疫,症状和江南的一模一样。有人散播谣言,说瘟疫是我们带来的,说我们是“瘟神”,要杀光我们。***首领不信,出面解释,但其他部落不听,联合起来,要狼牙部交出我们。***不肯,他们就围攻狼牙部。我们打了几仗,各有死伤,但瘟疫在部落里传开了,死了不少人。***也染了病,病得很重。最后,我们只能放弃原来的营地,退到这个先祖挖的密洞里,死守。但粮食和药品快耗尽了,外面又被哈森的人堵着,出不去。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几天了。” 果然,和三皇子、晋王、“提线人”脱不了干系。他们不仅要在江南制造瘟疫,还要在漠北点燃火种,嫁祸给狼牙部,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首领在哪儿?带我去看看。”林见鹿站起身。 老邢领着她来到洞穴最里面的一处隔间。隔间里躺着个老人,正是狼牙部首领***。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就咳一声,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是黑色的。症状和江南的瘟疫一模一样,但更重,显然拖了很久了。 林见鹿上前搭脉,脉象极乱,气血逆行,心脉微弱,而且,脉里有一股熟悉的、阴寒的蛊毒之气。是子母连心蛊的子蛊!***也中了蛊! “他中的是蛊,不是普通的瘟疫。”她沉声道,看向陈砚,“陈先生,你懂蛊,能看出这是什么蛊吗?” 陈砚上前,看了看***的症状,又用银针刺破他的指尖,取了一滴血,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一变:“是“子母连心蛊”的子蛊,而且是加强版的。下蛊的人,用了一种特殊的药引,让子蛊的毒性更强,传播更快。而且,这种子蛊,能通过飞沫和接触传播,所以才造成了瘟疫的假象。但真正的源头,不是***,是下蛊的人。他就在附近,用母蛊控制着子蛊,也控制着瘟疫的蔓延。” “能解吗?” “能,但需要母蛊,或者,用还魂草汁液混合下蛊者的心头血,才能彻底根除。”陈砚看向林见鹿,“你的血里有还魂草的药性,能暂时压制子蛊,但治标不治本。要想彻底解决,必须找到下蛊的人,拿到他的心头血,或者……杀了他,让母蛊死亡,子蛊也会跟着死。但下蛊的人,很可能就是哈森身边的那个“毒秀才”,或者,是他背后的人。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怎么找?” “哈森身边的“毒秀才”,就在这儿。”林见鹿指向陈砚。 老邢和周围的狼牙部战士都愣住了,随即眼神变得警惕,手按在了刀柄上。陈砚苦笑,举起双手:“别紧张,我是被逼的。玄机子毒哑了我,给我下了蛊,逼我替他做事。但我受够了,我想赎罪,也想报仇。林姑娘答应治我,我答应帮她。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老邢看向林见鹿,林见鹿点头:“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知道很多内情,也有用。现在,当务之急是救***首领,也救其他染病的人。我的血能暂时压制蛊毒,但需要大量的还魂草汁液。我们带来的药材里,有还魂草吗?” “有,但不多,只够救几个人。”老邢从角落里拖出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些药材,还魂草只有一小捆,干枯发黄,药性已经流失了大半。 “够了,先救首领和病情最重的几个。其他人,用普通的解毒药先顶着。”林见鹿不再多说,立刻动手熬药。陈砚在旁边帮忙,他虽被毒哑,但医术还在,对药材的处理和配比,比林见鹿还熟。两人配合,很快熬出了一锅药汤。 林见鹿割破手腕,滴了几滴血进药汤里。血遇药汤,立刻变成温润的乳白色,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她将药汤喂给***,又分给其他几个病重的战士。药效很快,服下后不久,***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由青转白,虽然还是虚弱,但有了生气。其他几人也陆续好转,咳嗽减轻,烧也退了。 “有用!真的有用!”老邢喜极而泣,狼牙部的战士们也纷纷跪下,向林见鹿磕头谢恩。 “别谢我,要谢,就谢我爹,谢还魂草,也谢那些为此付出生命的人。”林见鹿扶起他们,眼神凝重,“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蛊毒不除,瘟疫不灭。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下蛊的人,拿到他的心头血,或者,杀了他。而且,哈森的人还在外面,我们得想办法突围,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怎么突围?外面有三十多个马贼,还有弩箭和活傀。我们的人,病的病,伤的伤,能打的不到十个。硬冲是送死。”巴图忧心忡忡。 “不用硬冲,用计。”陈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但眼神很亮,“我知道哈森的一个秘密——他每隔三天,会派人去北边的“黑风谷”,和一个神秘人接头,取一批“药材”。那些药材,就是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原料。明天,就是接头的日子。我们可以冒充接头的人,混进黑风谷,找到那个神秘人,拿到心头血,也毁了他们的老巢。而且,哈森会亲自带人去,营地会空虚。那时,你们就可以趁机突围,离开鹰愁涧,去西北方的“白狼谷”,那儿是狼牙部最后的退路,易守难攻,而且有水源和草场,能暂时安顿。” 冒充接头,混进黑风谷,找神秘人,拿心头血,毁老巢。同时,趁虚突围,转移狼牙部。计划很冒险,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那个神秘人,是什么来头?”林见鹿问。 “不知道,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永远穿着黑袍,戴着青铜面具,说话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哈森叫他“尊使”,对他毕恭毕敬。我怀疑,他就是“提线人”的手下,甚至是“提线人”本人。但不管他是谁,他手里肯定有心头痛血,也有母蛊。只要抓到他,一切问题都能解决。”陈砚顿了顿,看向林见鹿,“但黑风谷是龙潭虎穴,守卫比鹰愁涧还严,而且,里面机关重重,毒虫遍地。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你……敢去吗?” 敢吗?林见鹿看向洞穴里那些期待的眼睛,看向病榻上昏迷的***,看向身边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陆擎、平安、狗蛋,也看向那个渴望救赎的陈砚。她有什么不敢的?这条命,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敢。”她点头,眼神冰冷,“但我要你跟我一起去。你对黑风谷熟,也知道接头的方式和暗号。有你在,成功率更高。但你要记住,如果敢耍花样,我会让你比现在痛苦一百倍。” “放心,我现在只想赎罪,只想报仇。”陈砚苦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而且,我的命,在你手里。你死了,我也活不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和陈砚去黑风谷。陆大哥,你伤没好,留在洞里,指挥突围。老邢,巴图,你们带着狼牙部的人,等哈森离开后,立刻突围,去白狼谷。平安,狗蛋,你们跟着陆大哥,保护他,也保护孩子们。我们兵分两路,在黑风谷和白狼谷之间,保持联系。一旦得手,立刻汇合,然后……离开漠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掀翻那个“提线人”。” 计划定了,众人不再多说,各自准备。林见鹿和陈砚仔细研究了黑风谷的地图和接头方式,又准备了伪装和武器。陆擎和老邢、巴图,则制定了详细的突围路线和应急预案。平安和狗蛋帮着照顾伤员,分发药品和干粮。 夜深了,洞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伤员偶尔的**。林见鹿坐在火堆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沉甸甸的。明天,又是一场生死之局。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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