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谷在漠北草原深处,四周是连绵的矮山,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进出,易守难攻。谷里有水源,是地下泉涌出形成的小湖,湖水清澈甘甜,即使在最干旱的年份也不枯竭。湖边有大片草甸,是天然的牧场,养活千余头牛羊不成问题。狼牙部的先祖选择这里作为最后的退路,确实有眼光。
陆擎他们到达白狼谷时,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将整片山谷染成一片凄艳的红,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牛羊叫声。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一种紧绷的、像弓弦拉到极致的寂静。
老邢带着狼牙部残余的族人,在谷口迎接他们。两个月不见,老邢瘦了一大圈,脸上那道疤在暮色里显得更深,眼神也更疲惫,但看见陆擎怀里抱着的林见鹿时,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她……”他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林见鹿的脸,但手指在离她苍白的脸颊一寸处停住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剜心镇炉,以血化毒。人……没了。”陆擎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他抱着林见鹿的手臂,绷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但动作很轻,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平安和狗蛋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一边一个抓着陆擎的衣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陈砚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悲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废手赌王也跟来了,他检查了林见鹿的情况,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湖边,默默洗了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开始配药。
“先……先安顿下来吧。”老邢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引着众人往谷里走。谷里搭着几十顶破旧的帐篷,有些是狼牙部带来的,有些是临时用树枝和兽皮搭的,简陋但还算能遮风挡雨。帐篷间,能看到些骨瘦如柴的妇孺,和身上带伤的战士,都眼神空洞,神情麻木,看到陆擎他们,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煮着稀薄的肉汤,缝补着破烂的皮袍,打磨着缺口的刀。
是绝望。深入骨髓的绝望。瘟疫的阴影,追兵的围剿,食物的短缺,希望的渺茫……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每个还活着的人心上。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一口不想就这么死掉的气。
陆擎将林见鹿安置在最大、也最干净的那顶帐篷里。帐篷是老邢的,里面铺着干净的兽皮,有张简陋的木榻,还有个小火塘。陆擎小心翼翼地将林见鹿放在榻上,盖好皮裘,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淡青色的,微微抿着,像在忍受某种无声的痛苦。但她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对他说“陆大哥,我饿了”。
“姐姐……姐姐……”平安和狗蛋跪在榻边,小声哭着,手紧紧抓着林见鹿冰凉的手指,像是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让她……安静会儿吧。”老邢叹了口气,拉着两个孩子出了帐篷。陈砚和废手赌王也跟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陆擎,和榻上那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谷里陷入黑暗。老邢在帐篷外点起了篝火,火光照进来,在陆擎脸上跳动,将他半边脸映成暖色,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偶尔眨一下的眼,和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帘子被掀开,废手赌王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药是黑色的,很稠,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他走到榻边,看了看林见鹿,又看了看陆擎,叹了口气。
“这药,是还魂草汁液混合了几味吊命的猛药,能暂时封住她心脉最后一丝生机,防止身体彻底坏死。但只能维持七天。七天后,药效一过,她就……”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七天……”陆擎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看向废手赌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够了。七天,够我去京城,找到“提线人”,拿回他的心,救她。”
“京城是龙潭虎穴,“提线人”藏在哪儿,没人知道。而且,晋王肯定在满天下找你,你去京城,是自投罗网。”废手赌王皱眉。
“自投罗网,也得去。”陆擎站起身,从怀里掏出疯嬷嬷临死前给的那个小瓷瓶,还有那张写着“以血还血,以命换命”的纸条,“嬷嬷说,天下人的血,也能救她。但天下人的血,去哪儿找?只有“提线人”的心,是最好的药引。他是这一切的源头,他的血,应该能解她身上的毒,也能补她亏空的心血。我必须去,也必须拿到。否则,她白死了,嬷嬷也白死了,那些为她、为这天下死了的人,都白死了。”
“可你怎么找?京城那么大,“提线人”能藏在哪儿?宫里?晋王府?还是哪个不起眼的角落?而且,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他身边的守卫和机关?”
“我不一个人去。”陆擎看向帐篷外,篝火旁,老邢、陈砚、平安、狗蛋,还有那些狼牙部的战士,都沉默地坐着,眼神里有悲痛,有迷茫,但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劲。“我们有狼牙部,有杏林盟,有苏清河,有周文景,有所有被他们害过、恨他们的人。晋王想借刀杀人,我们就将计就计,借他这把刀,先把水搅浑,再把“提线人”逼出来。嬷嬷留下的话,陈砚手里的账册和密信,还有我们知道的那些秘密,都是武器。用得好,京城那把火,能烧得比漠北、比江南,都旺。”
废手赌王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既然你决定了,我帮你。但我老了,打打杀杀不行,配药易容还行。你们去京城,需要新的身份,也需要能混进去的路子。我认识一个人,在京城做“人皮面具”的买卖,手艺比我好,路子也广,能弄到官凭路引,也能安排安全的住处。但他要价高,而且……只接熟客的生意。我写封信,你带着去找他,报我的名字,他会帮忙。但记住,那人脾气怪,别多问,别多事,给钱办事,两不相欠。”
“好,多谢赌王。”陆擎郑重抱拳。
“不用谢,我这条命,是林姑娘救的,也是她……给了我希望。报仇也好,救人也好,算我一份。”废手赌王摆摆手,走到桌边,提笔写信。写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陆擎,“这里面是些应急的药材和银票,路上用。记住,财不露白,人不多话,能低调就低调。到了京城,先去“回春堂”找赵无极,他是杏林盟在京城的总管,也是林姑娘之前联络过的人,应该可靠。但人心隔肚皮,别全信,留个心眼。”
“明白。”
两人正说着,帐篷帘子又被掀开,陈砚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也洗过了,虽然还是瘦,但眼神清明了些,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他手里拿着个小木盒,递给陆擎。
“这是我从哈森那儿偷出来的,一直贴身藏着,没让任何人知道。”他嘶哑地说,声音依然难听,但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里面是晋王和玄机子、三皇子这些年往来的密信,还有……晋王在江南盐税上动的手脚的证据。”
盐税?陆擎心头一动,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叠信,和几本账册。他随手拿起一封信,展开。信是密文写的,但陈砚在旁边用笔翻译了,是晋王写给江南盐运使的,内容是关于“加征盐税,补江南瘟疫赈灾之需”,但实际是假借瘟疫之名,额外加征三成盐税,中饱私囊。而另一本账册,详细记录了这些年来,晋王通过盐税贪污的银两数目——高达三百万两!其中一部分,用于炼制瘟神散和蛊虫,一部分,用于收买朝中官员,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只标注着“宫内贵人”。
“宫内贵人”……又是这个词。晋王密信里提到的,陈砚账册里记载的,疯嬷嬷临死前暗示的……这个“宫内贵人”,到底是谁?是云贵妃?是某个得宠的妃嫔?还是……更高位的人?
“这些证据,如果公之于众,足以让晋王抄家灭族。”陈砚看着陆擎,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光,“但晋王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光凭这些,未必能扳倒他。而且,那个“宫内贵人”,肯定会保他,甚至,可能会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构陷亲王。所以,这些证据,要用,但不能明着用。得用它,撬开一道口子,让那些恨晋王、或者被他压着的人,主动跳出来,和他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同时,也要用这些证据,逼那个“宫内贵人”现身。他(她)为了自保,肯定会有所行动,甚至……可能会和晋王翻脸。那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用盐税的秘密,撬动朝堂,逼出“宫内贵人”,也逼晋王狗急跳墙……”陆擎沉吟着,眼神越来越亮,“好计策。但怎么用?谁去用?我们在朝中无人,这些证据,交给谁,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交给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陈砚斩钉截铁,“周延儒是清流领袖,为人刚正不阿,和晋王素来不和。而且,他当年是林守仁的同窗,受过林太医的恩惠,对林家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这些证据交给他,他一定会查,也会用。但周延儒是文官,手里没兵,动不了晋王的根本。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人——兵部尚书,杨继盛。杨继盛是武将出身,在军中威望很高,也和晋王有旧怨——晋王当年在漠北打仗时,克扣军饷,害死了杨继盛的一个侄子。如果让杨继盛知道,晋王贪污的盐税里,有他侄子的卖命钱,他一定会暴怒,也会动用他在军中的力量,给晋王施压。一文一武,双管齐下,晋王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
“可周延儒和杨继盛,会信我们吗?我们这些人,是逃犯,是逆贼,他们恐怕连见都不会见我们。”
“所以,需要有人引荐。”陈砚看向废手赌王,“赌王,你在京城,可有能接触到这两位大人物的门路?”
废手赌王沉吟片刻,点头:“有。周延儒有个小妾,得了怪病,全身长疮,流脓流血,看了无数大夫都没用。杨继盛的老母亲,有头疼的旧疾,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死去活来,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如果能治好她们,别说引荐,让他们帮我们扳倒晋王,都有可能。但这两人的病,都不好治。周延儒小妾的病,和江南瘟疫的症状很像,我怀疑,是中了蛊,或者,是被人下了毒。杨继盛老母亲的头疼,是陈年旧疾,但疼到那种程度,可能不光是病,也有可能是……脑子里长了东西。”
“蛊毒,我能解。脑子里的东西……”陆擎看向废手赌王。
“我没把握,但可以试试。不过,需要时间,也需要药材。而且,治病期间,我们不能暴露身份,得用假身份,假名字,也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和狼牙部、和林姑娘的关系。否则,一旦被晋王察觉,别说治病救人,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废手赌王眉头紧锁。
“假身份,赌王你能搞定。药材,苏清河那儿有,我让老邢派人去江南联系他。时间……我们只有七天。”陆擎握紧拳头,“七天内,必须治好那两人,取得周延儒和杨继盛的信任,也把盐税的证据,递到他们手里。同时,杏林盟的盟会也要开始了,周文景那边,需要支援。赵无极是内应,但光他一个不够,得有人去盟会现场,确保周文景能当上盟主,也确保盟会之后,杏林盟能为我们所用。还有白狼谷这边,高猛带着人来了,最多三天就会到,得有人守住这里,保护好林姑娘的……遗体,也保护好狼牙部的老弱妇孺。”
千头万绪,时间紧迫,人手短缺。但没时间犹豫了。
“分头行动。”陆擎看向帐篷里的几个人,眼神决绝,“陈砚,你对京城熟,对官场也熟,你带着盐税的证据,和赌王一起去京城,先联系赵无极,再想办法接触周延儒和杨继盛,用医术开路,用证据说话。务必在七天内,取得他们的信任,也把晋王的罪证,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好。”陈砚点头。
“老邢,你带着狼牙部还能打的战士,守住白狼谷。高猛的人来了,不要硬拼,利用地形,拖住他们。拖得越久越好。如果守不住……就带着人,从密道撤,去西北方的“死亡谷”,那里地形更复杂,也更容易藏身。但记住,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林姑娘的遗体……如果实在带不走,就……就地火化,骨灰带走。我不能让她,落到晋王手里。”陆擎说这话时,喉咙哽咽,但眼神坚定。
“明白。就是拼了这条老命,我也会守住这里,也会……护好林姑娘。”老邢重重点头,眼圈又红了。
“平安,狗蛋,”陆擎蹲下身,看着两个哭红了眼的孩子,“你们跟着老邢,留在白狼谷。帮忙照顾伤员,也帮忙……看着姐姐。等陆大哥回来,带你们离开这儿,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陆大哥,我们想跟你去京城……”平安小声说,眼泪又掉了下来。
“京城太危险,你们还小,不能去。而且,白狼谷需要人,老邢也需要帮手。听话,等陆大哥回来。”陆擎摸摸他们的头,声音温柔,但不容置疑。
“那……那陆大哥你一个人去京城吗?”狗蛋问。
“不,我去江南,找苏清河和周文景。杏林盟盟会,我得去。周文景需要人支持,苏清河也需要人帮忙,稳住江南的局势。而且,苏清河手里有药材,有人脉,也有钱,我们需要他的帮助。等江南的事稳住了,我再从江南,绕道去京城,和陈砚他们汇合。”陆擎站起身,看向帐篷外深沉的夜色,“但时间不多,我得立刻动身。从这里到江南,快马加鞭,也得五天。盟会十天后开始,我得在盟会前,赶到江南,和苏清河、周文景碰头,制定计划。然后,在盟会当天,出现在百草堂,确保一切顺利。”
计划定了,众人不再多说,立刻分头准备。陈砚和废手赌王收拾行装,准备易容用的材料和药品。老邢去安排守谷的人手和防御工事。平安和狗蛋帮着整理药材和干粮。陆擎则回到帐篷,最后看了看林见鹿。
她依然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长的梦。陆擎俯身,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救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漠北,看草原,看雪山,看最干净的星星。说好的,一言为定。”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帐篷。外面,夜色正浓,但东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征程,开始了。
京城,江南,白狼谷。三线并进,生死时速。
盐税的秘密,是撬动棋局的第一块骨牌。杏林盟的盟会,是汇聚力量的关键节点。白狼谷的防守,是保住最后希望的生死之战。而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提线人”,和那个神秘的“宫内贵人”,是这场棋局里,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变数。
但无论如何,这盘棋,必须下完。
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为了仇恨,也为了希望。
陆擎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白狼谷,看了一眼那顶安静的帐篷,然后,一夹马腹,朝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是草原上的骏马,人是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战士。身后,是未尽的硝烟和鲜血;前方,是更深的阴谋和陷阱。
但路,总得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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