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兄长春风一度后

14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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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头顶传来男人沉哑的声音,“起来。” 李亭鸢一个激灵,突然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后,她急忙松开了手,匆匆向后退了半步,手足无措地垂着头不敢看他。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松香,羞耻感悄悄占据了方才的情绪。 心跳声激烈。 她感觉头顶那道目光深凝了她良久,久到她几乎快要忍不住出声解释的时候,才听到崔琢淡声道: “此处你不必管了,回府等着。” 男人的语气里不难听出疏离与冷漠,甚至……还有一丝丝厌烦。 李亭鸢猛地攥紧掌心,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难堪之意更甚。 她摇了摇头,艰涩开口: “今日之事……全系我一人所为,世子不必插手。” 姑娘的眉眼轻垂,眼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泪珠,嗓音也沙哑带颤,手上还沾着鲜血,怎么看怎么狼狈。 崔琢眼睑下压,不动声色盯着她。 半晌,他移开视线,喉结轻滚: “下雨了。” “什么?” 李亭鸢从震荡的情绪中抽出半分惊愕,下意识回头看向窗外。 才刚转过头,忽然感觉崔琢逼近了自己。 还不等她反应,只觉得鼻尖一股清香,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崔琢稳稳将人接进怀中。 萧云从门外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 萧云几步上前,抬起双臂: “主子。” 岂料崔琢却并未将怀中的人顺势给他,反而定定睨了他一眼。 萧云被他这意味不明的一眼看得头皮一麻,急忙收回手,自觉道: “属下先去楼下驾车。” …… 无尽的黑暗里,耳畔是滴答滴答的声响。 像是鲜血一滴滴流出来滴在地上的声音。 李亭鸢眉心紧锁,呼吸逐渐急促。 忽然,她猛地惊呼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滴答滴答的声音还在,是窗外檐下雨滴的声音。 李亭鸢巡视了一圈四周,锦帐春暖,熏香袅袅,整个房间里安静而平和。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寝居,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姑娘,你醒了?” 芸巧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李亭鸢呼吸一滞,眼底泛起更深的迷茫。 她当真杀过人么? 那个倒在血泊中,脖子上插着一把匕首,面目狰狞的男人,是真实存在的么? 李亭鸢盯着自己干净的双手,哑声唤道: “芸巧。”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唤她的名字,芸巧微怔,随即快速掀开帘子进来,“姑娘。” 李亭鸢摩挲了一下掌心,“给我备水。” 芸巧下意识瞧了眼她的动作,当即明白了过来,并未多问,只应声退下去准备。 未出片刻,芸巧将水端进来。 李亭鸢走至梨花木的盆架旁,缓缓将手浸入到水中。 清澈的水带着不冷不热的温度。 然而不知为何,李亭鸢触碰到这股暖流的时候,仍是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这个温度,同鲜血喷溅上来的温度……太像了。 李亭鸢低着头,肩膀轻颤,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她不住地用尽全力搓洗自己的双手,眼泪终究是没忍住,无声滴落进水中,一滴一滴漾开涟漪。 她洗了很久,久到盆中的水都变得冰凉,她将手置于水中,静静看着,突然不出声了。 又过了很长时间,那水中的涟漪慢慢消失,李亭鸢才深吸一口气,将搓得通红的手从盆中拿了出来。 “芸巧。” 她视线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唤道。 芸巧上前递了帕子。 李亭鸢吸了吸鼻尖,“世子呢?” 芸巧的语气十分规矩,回道: “世子如今人在书房。” 李亭鸢不说话了。 犹豫了许久,她才道: “给我梳发,我要去见他。” 在去松月居的路上,掺杂着湿润雨丝的冷风一吹,李亭鸢慢慢缓过神来。 她是真的杀了人。 她回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伞柄,很难想象,几个时辰前,自己这只手握着刀柄,刺穿了一个对自己欲行不轨的男人的脖颈。 松月居宽宏雅致的屋舍沉默地笼罩在蒙蒙烟雨中,轮廓高大。 距离松月居的朱漆大门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李亭鸢瞧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立在门外。 仔细看去,那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面容威严,眉眼微微垂着,恭谨中透着刻板的规矩和礼仪。 李亭鸢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要透过那扇紧锁的门看清楚里面的场景一样。 虽然她未曾见过那门外侍立的老者是谁,但略一思索也明白,这人定是崔琢祖父的侍从。 换言之,此刻崔翁定然在松月居中。 崔翁是从前崔家的家主。 当初也是他力排众议,带着家族站队先帝,连同陈、卢两家一起将先帝扶上了帝位,后来又一路追随当今圣上。 崔家凭借着从龙之功,在崔翁的运筹帷幄下步步高升,走到了如今东周首屈一指的世家这一步。 因此,崔翁便是整个崔家的主心骨,在崔家拥有说一不二的地位。 崔琢便是在崔翁的亲自教导下成长起来的。 如今崔琢能够独挑大梁且将崔家管理得井井有条,崔翁已经许多年不问世事。 李亭鸢可不会单纯到以为崔翁久不出山,这次来是找崔琢闲话家常的。 她的心跟着沉了一沉,低眉顺目走到距离老者五步之遥的台阶下方,默不作声站着。 她如此安静且知趣,就连颇重规矩的老侍者都忍不住对她侧目。 李亭鸢无声对他行了一礼。 等了不太久的功夫,松月居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崔琢亲自扶着崔翁总里面走了出来。 老侍者撑伞迎上去。 崔琢一抬头瞧见雨雾中的李亭鸢,目光一顿,旋即收回视线。 “祖父慢走。” 崔翁闻言,侧目意味深长地看了崔琢一眼。 他早在一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秦管家身旁的少女。 虽然这次之事他早已知晓来龙去脉,但他并未打算插手处置,一开始也没想过要为难她。 只是如今自己仅仅看了那姑娘一眼,孙子就如临大敌般对他说“慢走”,语气里的袒护旁人听不出,他将他自幼养大,却是一清二楚。 崔翁“嗯”了声,视线重新扫过李亭鸢,不紧不慢开了口: “你自幼勤学克己,崔家上千人的前途命运皆系于你一身,如何做出最正确的选择,祖父一早就教过你。” “孙儿明白。” 崔翁抬了抬拄着拐杖的手: “风急雨大,既有客到访,不必再相送。” 老人家虽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也不要人扶,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摆,拄着拐杖仪态从容地下了台阶。 在崔翁从李亭鸢面前经过的时候,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将脸埋得更深,姿态拘谨。 不论崔翁是碍于家族礼仪与教养不愿同她计较,还是根本就不屑与她一个失了怙恃的孤女计较,但方才他对崔琢那句叮嘱,就仿佛一记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直到老人家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李亭鸢才觉得憋着的呼吸顺畅了些。 “既然来了,进来说话。” 崔琢瞧了她一眼,率先进了门。 李亭鸢深吸一口气,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裙摆,迈上了大门前最后几级石阶。 另一边,老侍者回头看了眼李亭鸢消失在院门后的背影,担忧道: “老爷,那姑娘是李文清的女儿,当初李文清那件案子世子他……” 崔翁扫了他一眼,抬眼望了眼阴沉沉的天色,轻叹了声: “此事莫要再提,当初崔家也是迫于无奈,只希望那丫头永远也不知晓便罢了……” 松月居的书房同李亭鸢前几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只是这次窗前的榻几上,摆了一盘未尽的棋局。 显然在她来之前,崔琢在与祖父手谈。 李亭鸢视线悄悄移到崔琢身上,飞快扫了他一眼。 刺杀皇室宗亲一室,若往大的说当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今日他不仅替她顶了罪,还能够在这里云淡风轻的手谈。 正想着,面前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崔月瑶在你之前被救回,如今想来还在春棠苑中未醒,你弟弟自请去追蒋徐安了。” 她接过茶,敛眸瞧着茶杯里微微晃出的涟漪,指腹轻轻摩挲过白玉杯沿。 那上面仿佛还停留着他手指上的温度。 方才来之前一心想着成顺郡王之事,还不觉得什么,可此刻单独面对他的时候,她便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令她难堪的拥抱。 他那时候的嫌弃甚至不加掩饰。 他不提,她也无从解释,怕再一次看到他那丝厌恶的目光。 李亭鸢沉默良久,捏紧了茶杯,轻声道: “世子不该救我。” “此事对世……对崔家有何影响?”她抬眸看他,“若是牵涉太广,我愿一力承担,况且此事本就是我一人所为。” 李亭鸢的眼神坚定而诚恳,说话的时候,苍白的唇瓣一张一合。 崔琢视线下移,注意到她的下唇有一圈被咬出的已经干涸的血渍。 他想起今日他刚走进那扇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她。 她在哭,苍白的脸颊上眼泪冲刷着鲜血。 但她的手上还握着他给她的匕首,眼底火焰腾腾,一字一句对那个欲要轻薄她的男人说“女人说不要的时候,就是不愿,我说了,让殿下放开我。” 崔琢移开视线,喉咙里轻微的痒意让他掩唇轻咳了声。 “此事皆因崔月瑶私会外男所致——” 他的嗓音因为方才的咳嗽有些沙哑。 崔琢蹙了蹙眉,端起茶杯轻饮了一口,才重新开了口: “崔家必须、也有能力对此事负责到底。” 他用的是“崔家”。 也就是说,他已然默认了那日她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要离开崔府的话。 李亭鸢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抿了抿唇,“可我……” 崔琢走至书案前,开口打断: “过来研墨。” 李亭鸢一愣,瞧见崔琢面前展开的宣纸,后知后觉地“哦”了声,走至案侧捏起砚台里的墨条。 空气中崔琢身上清冷的松香混合着渐渐浓郁的墨香。 墨条刮过砚台的沙沙声听起来令人心安。 李亭鸢悄悄抬眼,男人垂着眸,侧颜清冷,脖颈冷白的肌肤上喉骨锋利,那处牙印…… “庄子上递来一本附册,上次既是你理的账,今日便将附册一并算了。” 李亭鸢被崔琢的声音惊得一哆嗦,匆忙收敛视线,低头瞧见书案前放着一本两三页的册子。 李亭鸢惊得抬头,“就在此处?!” 她此刻的震惊已经全然盖过了方才的仓惶。 她不认为自己的能力有多强,能够在崔琢的眼皮子底下班门弄斧,况且此刻……是合适的时机么? 然而他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让开了书案正中的位置: “就在此处。” “可我不……” 李亭鸢张了张嘴,对上崔琢沉静不容拒绝的目光,又将未说出的话咽了下去。 “我……我试试吧。” 崔琢的书房很干净,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东西摆放整齐,不多,但能看出所用皆为万中无一的上品。 李亭鸢悄悄在袖中擦了擦掌心的冷汗,从笔架上找出一支相对较小的羊毫,蘸了墨。 而后快速翻阅了一下那附册上的内容,深吸一口气埋头下笔。 附册上的内容不算难,有些仅仅是李亭鸢之前算过的项目的汇总,用不上算盘,但需要十分凝神。 一开始她还因为崔琢的目光而忐忑和分神。 渐渐的,她的注意力便全部沉浸在了账册的计算中,甚至连今日白天所发生之事都抛诸脑后。 李亭鸢时而下笔书写,时而蹙眉深思。 幽沉的墨香和单一的计算迅速让她的情绪冷静了下来,专注得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每一个夜深人静独自伏案的夜晚。 屋中只剩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李亭鸢将全部附账清算完毕。 她肩膀一松,深深呼出一口气,骄傲地巡视过整整一大张纸的内容,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写完了!” 李亭鸢语气欢快。 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崔琢深不可测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旋即倏然回过神来,笑意僵在唇角,很快垂下眼眸又恢复了拘谨的模样。 “请世子过目。” 崔琢视线沿着她垂下的眼眸来到她唇角,淡声道: “放着吧。” 她写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完了。 李亭鸢应当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想到他方才一直就站在旁边,目光如实物般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和写下的每一个字,她就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自在。 不过她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那份账册比服下的安神汤还要管用。 “世子不必如此为我费心——” 李亭鸢捻了捻掌心,轻声道。 她深吸口气抬眸直视崔琢的眼睛,胸口突然腾起一股冲动,不假思索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李亭鸢本就是无关紧要之人,不值当崔府为她费心的。” 崔琢的眼睑下压盯向她。 她其实没有刻意将那句“无关紧要之人”说的多重。 但不知是不是李亭鸢的错觉,竟在他幽深如墨的眼底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了然和戏谑。 就好像她的所有心思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一般。 “你既觉得那晚我对宋聿词所说欠妥,那你说——” 崔琢视线紧锁着她,慢条斯理地倾身过来。 尽管只是微微靠近,他身上的气息还是刹那间就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男人顿了一下,语气平稳,裹藏着听不出的情绪,一字一顿凝视着她问道: “倘若不是无关紧要之人,那你、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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