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从不按套路出牌

第24章 流浪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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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吵闹的锣鼓声中,半个村子的人都被惊动,重活过来。 天光隐没,却有无数火把自村中燃起,点亮一方天地。 远处杂声碎语不断,那道清癯身影缓缓转过身,薄唇开合,又只重复道: “不行。” “我虽欲弃主,可少帝也不是他们能杀的......他是太宗的孩子。” 太宗二字的分量,杜杀女早早已经领会过。 可在此时听到,她却只有些许想笑。 杜杀女将弩机下压,收回双翼: “我再最后确认一遍—— 你想杀少帝,自己却不动手,还不让别人动手......对吧?” 这算什么杀少帝? 还不如直接说想等鱼宝宝自己老死! 杜杀女滚来滚去浑身都是草屑,浑身刺挠的厉害,却越发感觉这胤朝真是人人都是卧龙凤雏。 鱼宝宝一日十二个时辰能寐十个时辰,阿丑的脑子不管是治没治好,好像都不太聪明。 欧阳父子天生绿茶范儿,雷铁的莽撞和老黄牛有的一拼...... 至于面前这人,那就更难理解了。 杜杀女弄不懂面前之人所想,索性直接开口问: “你这是真心想杀?” 正如先前对方问她的话,两人都想杀,又怎么会彼此动手? 清癯青年视线落在杜杀女手中的弩机上,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沉默几息,才回道: “想杀。” “他毁了我。” 简简单单六个字,伴随着火炬远去,天地间彻底陷入浑浊。 万事视之不清,辨之不白。 那青年周身笼罩在阴影之中,看着阴冷,又有些模糊: “他毁了我。” “我本是太宗一朝,丞相梅郓的养子,本也有一片坦途,可因他无能,我只得在某个深夜应召入宫,成了终日只能带着面具的【痴奴】......” 恨呀。 为何不恨? 尤其是,他与其他四个人被带到少帝面前,听到太宗对少帝说出那些话之后。 太宗说—— 【小爱......为你而死,理所应当。 他们生来,就是为你而活的。】 可这世上,怎么会有谁一定要为谁而生死的说法? 太宗...... 太宗一世英明,为何会如此理所应当? 少帝天潢贵胄,可他们难道不是人? 不配有一点儿抉择的余地? 一片混沌之中,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缓缓伸出手。 杜杀女看不清对方在做什么,却已经是呆立当场。 先前,她对"痴奴"此人的印象,尽数来自丁粟赋与阿丑的言语...... 简单来说,就是有才,高傲,不守节,有反心。 可此人如今这话一出,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后知后觉不对—— 历朝历代,都说"为主而死"是奴仆的荣光。 可她是从千百年后来的人,自然知道这念头有多难得。 正如她打定主意,饶是捐躯也要护住鱼宝宝一般...... 死得其所的前提,是她愿意这般做。 可书上怎么没有写,她若不愿意,该怎么办才好呢? 杜杀女思索着,唇间紧抿,脸上万年不减的笑意也终究消散不见。 她捧着弩机,朝前几步,靠近说话之人的方向。 两人相隔不过三五步,这回杜杀女终于看清对方的状态,对方的手抵在一旁的树上,似在稳住身形。 那道身影在几不可闻地喘息,忍受着煎熬。 可先前的箭矢,不是只有刺到他的手臂吗? 杜杀女反应一瞬,后知后觉,对方身上本就应该带伤。 意识到此事的瞬间,对方似再也撑不住,靠在树干上,缓缓坠地。 杜杀女脚步一滞,随即快步上前,单手持弩机,单手寻觅对方肩膀,准备将人拽起...... 然而,黑暗中,她先一步寻到的,不是他的肩膀。 而是,一滴滚烫的水滴。 杜杀女被烫得一颤,还没等反应过来,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我恨他。” 那声音伴随着无边无际的血腥味翻涌而来,仍夹杂着阴冷,却再难掩藏一丝宛若天倾的崩塌: “你,你们怎么不明白......我恨他!” 余遗爱爹疼母爱,生来就有无数至宝。 可他呢? 他生于贱榻,连生父是谁都不知道,就被生母草草舍弃在慈幼堂前。 慈幼堂是什么地方呢? 那是一个有客来时和睦融洽,关起门来时,总得处处小心看人眼色,否则便令人害怕的地方。 慈幼堂里的日月,不是日月,是鞭痕起伏时的光影。 慈幼堂里的声音,不是声音,是夹带呵斥的训诫声。 不出挑者,只能捧着碗,像一只流浪狗儿一般,背靠在墙角咽着口水等候着残羹冷炙。 可是,大家都是狗儿,肚子都饿得咕咕响,怎么会有剩下的残羹冷炙呢? 没有的,等不来的。 大家都一样,只有编号作的姓名,改命的机会也只有一个。 漂亮的小狗儿被挑走,不漂亮的笨拙狗儿就会被留在慈幼堂里,等到了年纪,给慈幼堂打杂,或是出去当挑夫力工。 更惨些,会被人骗领,成为有钱人家助兴的娈童。 他知道。 他知道的。 所以从小,他费尽心机才能往上爬。 但他那时,也只敢想过趁着太宗对慈幼堂恩准开恩科的天恩,多念几本书。 如此一来,等以后到年纪出去,他就能当个夫子,每年年初收完束脩,精打细算多攒攒,年底就买两亩良田...... 为了这个寻常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念想,慈幼堂里,他废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将课业研通,才在无数个与他相同的贱种之中脱颖而出...... 某一日,慈幼堂的门再度开合,他突然成为被梅相选中的孩子。 那日,他在想什么呢? 记得的。 记得的。 他记得,那日他想—— 以后,他总算能有一个自己的姓名了。 对,不是锦衣玉食,不是朱门玉户。 想的是姓名,是姓名! 那些年月里,他最想要的,是一个姓名。 他以为,他会认梅相为父,往后为梅相承嗣,像个寻常人一样读书,科举,婚配,奉养双亲...... 他想了,他分明想了很多很多。 甚至,还揣摩过,自己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梅相既是科举出仕,应该也会希望他好好读书...... 或许,"文渊"这个名字,是很好的? 他跟着梅相一直走,一直走,期间,还犹豫着牵起梅相的手。 老人家的手很瘦,很皱,但却很稳。 稳稳的,毫不犹豫的...... 将他带出慈幼堂,推入了另一层地府之中。 那里,全部都是正在搏杀习武的孩子。 梅相不要什么养子,而是要他磨砺自身,去给少帝为卿。 他认了。 他认了。 他收起自己可怜的小心思,将手重新拢入袖中。 毕竟,太宗之威天下无人不知。 若是能侍奉太宗那样的帝王,该是死而无憾? 是的。 他是这么想的。 只可惜,那么多的伤痕和苦痛,也没能等来什么威武霸气,卓绝清明的皇帝。 他只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跟在太宗身后同其余四卿一起去了一处华贵的亭台水榭。 那个少年锦衣华服,天真无邪,不懂一点儿朝政军事,只闹着要他一起玩耍笑闹。 那个已有些疲态的千古一帝,也只说: "......让他们为你而死,岂不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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