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差司笑传

第4章:王大锤的铁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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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闲差司的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大锤!大锤!开门呐!” 王大锤正蜷在厢房那张硬板床上,梦里他正数着一串铜钱——一枚、两枚、三枚……数着数着,那些铜钱忽然长出了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他急得伸手去抓,就听见了拍门声。 “来了来了!” 他一个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皂隶服,趿拉着鞋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花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身上穿着半旧的蓝布衫,手里挎着个盖着粗布的竹篮。见门开了,她抬手就往王大锤脑门上敲了一下: “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太阳晒屁股了!” “娘……”王大锤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妇人让进来,“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王母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数落,“我给你送点菜!瞅瞅你,一个人在衙门住,肯定又是随便糊弄着吃!这篮子里有鸡蛋、有青菜,还有点腌萝卜,省着点能吃好几天……” 她嗓门大,这么一嚷嚷,整个院子都醒了。 陆文远披着外衣从堂屋出来,见是王母,笑着打招呼:“王大娘早。” “陆司长早!”王母立刻换了副笑脸,从篮子里掏出几个鸡蛋,“这几个您留着,新鲜着呢,今儿早上刚摸的。” “这怎么好意思……”陆文远推辞。 “拿着拿着!大锤在您手下当差,您多担待!”王母硬把鸡蛋塞过去,又朝刚出屋的苏小荷、赵账房打招呼,“苏姑娘早!赵先生早!” 老马头从后厨探出头:“王大嫂来了?正好,一块吃早饭!” “不了不了,家里还有活呢。”王母摆摆手,却又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我就坐会儿,跟大锤说几句话。” 早饭摆上桌。粟米粥,咸菜,还有王母带来的煮鸡蛋。大家围坐着,王母一边剥鸡蛋一边絮絮叨叨: “大锤啊,娘跟你说,这差事你得好好干。知道当年为了让你进衙门,娘费了多大劲儿不?” 王大锤正埋头喝粥,闻言含糊地应了声:“知道……” “你知道个啥!”王母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儿子碗里,“那年县衙招临时捕快,要里正推荐。咱家一没银子二没关系,我就拎着半筐鸡蛋、两只老母鸡,去里正家坐了整整一天!”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里正媳妇起初连门都不让进,我就蹲在门口等。等到天黑了,里正回来,看见我那样,叹了口气,说“王家嫂子,你这是何必”。我说“我儿子想当差,您就给个机会”。后来……后来他就给写了推荐信。”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粥碗碰着石桌的轻微声响。 苏小荷小声问:“那……鸡蛋和鸡呢?” “留给里正家了呗。”王母抹了抹眼角,又笑了,“不过值!你看大锤现在,月俸二钱,虽然不多,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比在家种地强!” 王大锤低着头,粥喝得更快了。 “对了大锤,”王母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小本子呢?拿来娘看看。” “娘!”王大锤脸红了。 “快去!”王母瞪他。 王大锤不情不愿地回屋,拿出个巴掌大的小册子。册子已经翻得卷了边,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账本”二字。 王母接过,翻开来。里面用炭笔记着些简单的账目: “某月初一,领俸二钱。 买米五十文,买菜二十文,灯油五文…… 存一钱五分。” 再往后翻,有一页单独列着: “娶媳妇计划: 存够十两银子。 要盖一间新房。 要打一套家具。 要备彩礼……” 王母看着看着,眼睛又红了。她把册子还给儿子,声音放软了:“好,好,我儿有志气。” 陆文远轻咳一声:“王大锤做事勤快,是个好苗子。就是……算术还得练练。” 赵账房在旁边点头:“昨儿让他去收调解费,五文钱收了人家六文,还找不开零。” 大家都笑起来。王大锤脸更红了,小声嘀咕:“我那不是算错了嘛……” 早饭在轻松的气氛里吃完。王母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当差”“别惹事”“记得存钱”,这才挎着空篮子走了。 送走母亲,王大锤回到院里,拿着那个小册子发呆。 苏小荷走过来,轻声说:“你娘真好。” “嗯。”王大锤点点头,把册子小心地揣进怀里,“我得好好干。等存够了钱……” 他没说完,但眼睛里闪着光。 一天过得很快。午后处理了两起小纠纷——一起是两家小孩打架扯坏了衣裳,一起是卖豆腐的嫌隔壁卖油的挡了生意。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儿,陆文远三言两语就给调解了。 夕阳西斜的时候,陆文远宣布:“今日无事,都早点回去吧。” 王大锤如蒙大赦——他今天负责整理仓库,搬了半天旧档案,累得腰酸背痛。跟众人道别后,他出了衙门,没往自己租的那间小屋走,而是拐向了城西的河边。 傍晚的河边很安静。水面上泛着金色的波光,几个妇人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大锤沿着河岸慢慢走,目光在那些妇人里搜寻。然后他看见了——靠柳树下的那块青石板上,一个穿藕色衫子的姑娘正低头搓洗着一件衣裳。 是翠花。 王大锤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 “翠、翠花姑娘。”他开口,声音有点紧。 翠花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王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散散步。”王大锤挠挠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洗、洗衣服呢?” “嗯。”翠花继续搓衣裳,“今儿天气好,就多洗了几件。”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柳条轻轻摆动。远处传来其他妇人的说笑声,衬得这边格外安静。 王大锤看着翠花被河水泡得有些发红的手,忽然说:“我、我帮你提水吧。” “啊?”翠花抬头看他。 “就……提水。”王大锤指了指她脚边的木桶,“这桶水脏了,我给你换桶干净的。” 没等翠花说话,他已经拎起木桶,大步走到上游水流清澈的地方,舀了满满一桶清水,又吭哧吭哧地提回来。 水有点重,他走得摇摇晃晃的,但愣是没洒出来多少。 把桶放在青石板边,王大锤喘了口气,额头冒了层薄汗。 翠花看着他,忽然“噗嗤”笑出声:“王大哥,你这人……真实在。” 王大锤脸红了,嘿嘿傻笑。 “听说你在衙门当差?”翠花一边漂洗衣裳一边问。 “嗯,在闲差司,就是……管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那也挺好。”翠花说,“我爹说,衙门里的人,好歹是个正经身份。” 王大锤心里一暖,脱口而出:“我、我月俸二钱,每个月能存一钱五分!” 说完他就后悔了——跟人家姑娘说这个干嘛! 但翠花没笑话他,只是点点头:“会存钱是好事。我爹说了,男人就得有打算。”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河水哗哗地流,柳条在风里摇晃。 “那……我回去了。”王大锤说,脚却没动。 “嗯。”翠花应了一声,低头拧干最后一件衣裳,“王大哥,谢谢你提水。” “不、不客气!”王大锤赶紧说,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两块桂花糕——中午陆文远分给大家的,他没舍得吃完。 翠花接过,笑了:“谢谢王大哥。” “那我……真走了。”王大锤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河边。 走出很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翠花正拎着洗好的衣裳往家走,夕阳把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王大锤摸摸怀里那个小册子,深吸一口气。 得更加努力才行。 闲差司院子里,陆文远正和沈青眉下棋。 “王大锤今天回来得挺晚。”陆文远落下一子。 “嗯。”沈青眉应了声,也落子。 “听说是去河边了。”陆文远又说。 沈青眉抬头看他:“司长对下属的行踪倒是清楚。” 陆文远笑了笑:“闲差司就这么大,谁去哪儿了,一会儿就都知道了。” 正说着,院门开了。王大锤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笑。 “哟,这么高兴?”赵账房从厢房探出头,“捡着钱了?” “没、没。”王大锤连忙摆手,“就是……今天天气好。” 苏小荷在一旁抿嘴笑。老马头端着盘炒花生米出来:“来来,吃点零嘴。” 大家又围坐在石桌边。夜色渐渐浓了,灯笼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 王大锤吃着花生米,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已经存了一钱八分,离目标又近了一点点。等存够了钱,就能…… 他偷偷笑了。 院子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安平县的又一个夜晚,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去了。 但有些人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悄悄生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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