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雨落在闲差司堂屋书案上的时候,陆文远正批着刘婆和张婶新呈上来的调解申请书——这回不为鸡也不为鹅,是为了一棵长在两家院墙中间的枣树,刘婆说枣树根把她家菜地拱了,张婶说那枣子她家也摘过。
雨点“啪嗒”一声,正好落在“枣树”的“枣”字上,墨迹晕开一小团。
陆文远抬起头。
第二滴、第三滴……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朵朵小水花。
“又漏了。”他放下笔,叹了口气。
后院里传来王大锤的惊呼:“哎呀!我的被子!”
紧接着是苏小荷的声音:“快!拿盆接!”
一阵兵荒马乱。
等雨势稍小,众人聚到堂屋,看着地上摆着的三个盆一个桶——盆接屋顶漏下来的雨,桶接从墙上渗进来的水,叮叮咚咚的,倒像在奏乐。
“这不行啊。”赵账房扶了扶眼镜,镜片上都是水汽,“再这么漏下去,这些案卷都得泡坏了。”
沈青眉抬头看着屋顶那些湿漉漉的瓦片:“有几块瓦裂了,得换。”
“换瓦不得花钱?”老马头蹲在门槛边抽旱烟,“咱们司里那点经费,买纸笔都紧巴巴的。”
陆文远没说话,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公文纸,提起笔。
“司长,您这是……”苏小荷小声问。
“写修缮申请。”陆文远头也不抬,“按流程来。”
第一站:司内签批。
陆文远写完申请,先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沈青眉:“沈副司长,您看看。”
沈青眉接过,扫了一眼:““屋顶严重漏雨,影响正常办公,亟待修缮”……措辞可以再重点。”
她在“严重”前面加了个“极其”,又在“亟待”后面添了“立即”二字。
“这样行吗?”陆文远问。
“试试。”沈青眉把公文递回去。
第二站:县衙工房。
工房的管事儿姓吴,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翘着脚喝茶。看见陆文远进来,眼皮抬了抬:“陆司长?稀客啊。”
陆文远把公文递过去:“吴管事,我们司屋顶漏雨,想申请修缮。”
吴管事接过公文,慢悠悠地展开,看了两眼:“哦……漏雨啊。是得修。”
他拿起笔,在公文底下批了一行字:“情况属实,建议修缮。”
然后递给旁边的小吏:“送户房核预算。”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顺利得让陆文远都有些意外。
但接下来就不一样了。
户房在县衙东厢,管事儿姓郑,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厚得能当放大镜的眼镜。他接过公文,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修缮屋顶……”他嘴里念念有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上面划拉,“嗯……瓦片,每片五文……椽子,每根二十文……人工,每人每天五十文……”
他算了半天,抬起头:“初步估算,需要三两七钱银子。”
陆文远点头:“可以。”
“可以?”郑管事推了推眼镜,“陆司长,您司里今年的修缮经费……我查查。”
他又翻出另一本册子,翻了半天:“闲差司……哦,在这儿。年度修缮经费:无。”
“无?”陆文远愣住。
“对,无。”郑管事合上册子,“去年报预算的时候,你们司没报修缮项目,所以今年就没批这笔钱。”
“那现在……”
“现在只能走特别申请。”郑管事说,“不过特别申请需要主簿大人签字,县太爷用印,还得等州府批——少说也得一个月。”
陆文远沉默了一下:“那现在漏雨怎么办?”
郑管事摊手:“我也没办法。要不……你们先自己垫着?等批下来再报销?”
陆文远看着对方那张公事公办的脸,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他拿回公文,上面已经多了户房的批注:“预算需走特别申请流程,预估三两七钱。”
主簿大人姓周,五十来岁,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神精明得很。他接过公文,看了好一会儿。
“陆司长啊,”他开口,声音和缓,“你们司的情况我知道。漏雨确实是个问题,影响办公。”
陆文远点头。
“但是呢,”周主簿话锋一转,“县衙今年经费也紧张。你看啊,城墙要修,河堤要固,哪一样不要钱?你们这个屋顶……能不能再撑一撑?”
“撑不住了。”陆文远实话实说,“昨晚上漏得最厉害的地方,都能养鱼了。”
周主簿笑了:“夸张了夸张了。”他在公文上批了一行字:“情况已知,请县太爷定夺。”
然后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县太爷那边就更难见了。
陆文远在县衙后堂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被叫进去。县太爷正在练字,头也不抬:“什么事?”
陆文远把公文呈上。
县太爷放下笔,拿起公文看了看,眉头微皱:“修缮屋顶?三两七钱?这不是小数目啊。”
“确实漏得厉害……”陆文远说。
“知道知道。”县太爷摆摆手,“但今年预算确实紧张。这样吧,公文先放这儿,我回头看看,能挤就挤一点出来。”
他在公文上批了:“已知,待议。”
然后盖上了县太爷的大印。
从县衙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陆文远拿着那叠已经盖了好几个章的公文,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一辆马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他侧身躲开,公文掉在地上,沾了泥水。
捡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最底下县太爷批的那行字,墨迹在雨水里微微晕开。
“待议”。
这俩字他太熟悉了——在京城时,刑部那些扯皮的公文上,最常见的就是这两个字。
意思是:知道了,放着吧,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说。
回到闲差司,众人围上来。
“怎么样?”王大锤问。
陆文远把公文放在桌上,没说话。
众人传阅了一遍,都沉默了。
“待议……”苏小荷小声念出来,“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陆文远说,“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到明年预算下来。”
赵账房冷笑一声:“我早说了,走流程没用。去年我申请买新算盘,走了三个月流程,最后批下来的时候,那算盘早就涨价了。”
老马头叹口气,起身往后院走。
“马叔,您去哪儿?”王大锤问。
“找梯子。”老马头头也不回,“靠他们,这屋顶能漏到明年开春。”
接下来的日子,雨水断断续续。闲差司里的盆和桶一直没撤,叮叮咚咚的接水声成了日常的背景音。
王大锤每天都要把接了水的盆倒掉,再摆回去。苏小荷把重要的案卷都用油布包好,放在干燥的角落。赵账房的算盘因为受潮,珠子都涩了,拨起来嘎吱嘎吱响。
只有老马头,每天忙完饭食,就搬着梯子爬上屋顶。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些旧瓦片,还有一桶自己调的泥浆,一块一块地补。
陆文远劝过他:“马叔,小心点,别摔着。”
老马头在屋顶上嘿嘿笑:“没事,年轻时干过泥瓦匠,手艺还没丢。”
沈青眉有时会站在院子里看,看老马头佝偻的背影在屋顶上慢慢移动,看他一锤一凿地修补那些裂缝。
“其实,”有一天她忽然说,“马叔的手艺比县衙雇的那些工匠好。”
陆文远点头:“可惜,手艺再好,没那个“流程”,也换不来三两七钱银子。”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县衙终于来了回音。
一个小吏送来批复的公文,上面县太爷的批注变了:“预算不足,待明年统筹。”
八个字,结束了这场长达半个月的公文旅行。
陆文远接过公文,看了看,笑了。
正好老马头从屋顶上下来,满手是泥:“怎么了?”
“批了。”陆文远把公文递给他。
老马头接过来,他识字不多,但认得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公文折好,塞进怀里。
“留着。”他说,“等明年,接着走流程。”
众人都笑了,笑声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那天夜里,又下起了雨。
雨很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王大锤习惯性地去拿盆,却被老马头拦住了。
“不用了。”老马头说,“今儿我补了最后一块,应该不漏了。”
众人将信将疑。
雨下了半夜,堂屋的地上居然真的干干爽爽,一滴水也没漏下来。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进堂屋,落在那些曾经摆盆摆桶的地方。青砖地被雨水洗过,反而显得干净了。
陆文远坐在书案前,拿起笔,准备批新来的调解申请。
笔尖悬在空中,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张批复的公文,想起上面那八个字。
他笑了笑,摇摇头,笔尖落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
老马头在院子里晒那些受潮的案卷,一边晒一边哼着小曲儿。
王大锤蹲在墙角,继续跟蚂蚁较劲。
苏小荷在跟赵账房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沈青眉在后院练刀,刀锋破空的声音清脆利落。
一切如常。
就像那场历时半个月的公文旅行,和那场修了又漏、漏了又修的雨,都只是这安平县漫长日子里,一个小小的插曲。
而生活,总得继续。
陆文远批完最后一份申请,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他忽然觉得,这漏雨的屋顶补好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接下来的雨季,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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