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开始转凉了。
闲差司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王大锤每天早上扫叶子,扫着扫着就会发会儿呆——他娘说了,叶子一黄,就该操心成家的事儿了。
果然,这天一大早,王母又来了。
这回没挎篮子,空着手,但表情比拎着一篮子鸡蛋还郑重。她把王大锤拉到墙角,压低声音:
“大锤,娘给你相中了个姑娘。”
王大锤心里“咯噔”一下:“娘,我……”
“你什么你!”王母瞪他,“你都二十五了!隔壁李家二小子,跟你同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那不一样,”王大锤小声嘀咕,“人家是开豆腐坊的,有钱……”
“咱们家是没人家有钱,但你是衙门里的人!”王母挺了挺胸,“身份不一样!娘托了媒人,说好了,明儿个晌午,在城西茶楼见。姑娘是南街布庄刘掌柜的女儿,今年十八,模样周正,还会算账。”
王大锤还想说什么,王母一摆手:“就这么定了!穿体面点,别给娘丢人!”
说完就走了,留下王大锤一个人在墙角发呆。
“相亲?!”王大锤把这个消息告诉众人的时候,整个闲差司都沸腾了。
赵账房第一个发表意见:“布庄刘家?我知道。那刘掌柜抠门得很,嫁女儿肯定要挑家境。大锤啊,你这条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苏小荷却眼睛亮晶晶的:“王大哥,这是好事呀!那姑娘要是会算账,肯定是个能干人。”
“能干有什么用?”王大锤愁眉苦脸,“人家嫌我穷怎么办?”
沈青眉正在擦刀,闻言抬头:“嫌穷就别娶。勉强来的,过不长久。”
这话说得直白,王大锤更蔫了。
陆文远放下手里的卷宗,走过来拍了拍王大锤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先去见见。成不成另说。”
“可……可我穿什么去?”王大锤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皂隶服,“这身行吗?”
众人看了看他那身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补了两块不同颜色的补丁,确实寒酸了点。
陆文远沉吟片刻:“我箱子里有套旧官服,九品的,虽然也不新了,但比你身上这件体面。借你穿一天。”
“真的?”王大锤眼睛亮了,“谢谢司长!”
“别急着谢。”陆文远说,“官服是借你的,别弄脏了,也别弄破了——我就这一套像样的。”
“保证!保证!”
衣服解决了,可王大锤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那……那我见了人家姑娘,说什么啊?”
赵账房嗤笑:“说什么?就说你在衙门当差,月俸二钱,家里三间瓦房五亩薄田,爹早没了,娘身体还行——实话实说呗。”
王大锤脸都白了:“这么说,人家肯定看不上我……”
苏小荷忽然小声说:“要不……我帮你写首诗?”
“诗?”王大锤愣住。
“嗯。”苏小荷脸有点红,“我爹以前教过我,说是相亲的时候,要是能吟首诗,显得有才学……”
“这个好!”王大锤来劲了,“苏姑娘,你帮我写一首!要……要那种听起来很厉害,但又不太难懂的!”
苏小荷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在纸上写了一首:
“秋风起时叶满庭,偶遇佳人茶楼中。
不求富贵与荣华,但愿相守度余生。”
王大锤拿过来看了又看,虽然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相亲这天,王大锤天不亮就起来了。
先洗了个澡——用井水,冻得直哆嗦。然后换上陆文远那套九品官服,衣服有点大,肩膀那里空荡荡的,但好歹是绸面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又把头发梳了好几遍,梳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能劈叉。
临走前,众人都来送行。
赵账房叮嘱:“说话慢点,别结巴。”
苏小荷说:“诗要背熟了,别念错字。”
沈青眉只说了三个字:“别紧张。”
陆文远塞给他几个铜板:“要是喝茶,你付钱。”
王大锤揣着铜板,揣着情诗,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出发了。
城西茶楼是安平县最好的茶楼,两层小楼,临街而建。王大锤到的时候,媒人已经到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红戴绿,脸上抹得白一块红一块的。
“王捕快来了?”媒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身官服上停了停,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挺精神。姑娘马上就到,你坐着等会儿。”
王大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楼梯传来脚步声。媒人立刻站起来:“来了来了!”
上来的果然是布庄刘掌柜的女儿,叫刘秀娥。姑娘确实如王母所说,模样周正——圆脸,大眼睛,梳着时兴的发髻,穿着藕荷色的绸衫,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儿。
她看见王大锤身上的官服,眼睛亮了一下。
媒人介绍双方认识,又说了些场面话,就借故下楼了,留下两人对坐。
沉默,尴尬的沉默。
王大锤紧张得手心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把苏小荷教的那首诗忘得一干二净。
还是刘秀娥先开口:“王捕快在衙门当差?”
“是、是的。”王大锤赶紧说,“在闲差司,就是……管些民事纠纷。”
“哦。”刘秀娥端起茶杯,小口抿着,“听说闲差司最近很得县太爷赏识?”
“还、还行吧……”王大锤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王捕快在衙门里……人脉应该很广吧?”刘秀娥又问,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人脉?”王大锤愣了一下,“也、也就那样……我们司长人挺好,副司长武艺高强,赵账房算术好……”
“我是说,”刘秀娥打断他,“你在衙门里,有没有认识能帮上忙的人?比如说……管商户税赋的?或者管街道摊位的?”
王大锤明白了。他老实说:“我就是个临时捕快,月俸二钱,管不了那些。”
刘秀娥脸上的笑容淡了:“临时工?”
“嗯。”王大锤点头,“不算正式编制,就是……有活就干,没活就闲着。”
“那你这身官服……”
“借我们司长的。”王大锤实话实说。
刘秀娥的脸彻底沉下来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王捕快,我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王大锤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茶楼伙计过来问:“客官,这茶……”
“我付钱。”王大锤掏出陆文远给的铜板,数了数,正好够。
他走出茶楼,阳光刺眼。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说有笑,衬得他格外孤单。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王大哥?”
是翠花。
她拎着个菜篮子,站在街对面,正看着他。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王大哥,你……你怎么了?”
王大锤勉强笑了笑:“没事。相了个亲,没成。”
翠花“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菜篮子。里面有几个煮鸡蛋,还热乎着。
她拿出两个,塞到王大锤手里:“这个……给你。”
“这怎么好意思……”王大锤想推辞。
“拿着吧。”翠花脸有点红,“你穿着这身衣服……挺好看的。”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步子有些慌乱。
王大锤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两个鸡蛋,又看看翠花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回到闲差司,众人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苏小荷问。
王大锤把相亲的经过说了,略去了翠花那段。
赵账房听完,一拍大腿:“我就知道!那刘掌柜是个势利眼,他女儿能好到哪儿去?”
苏小荷却松了口气:“没成也好。那样的姑娘,真要娶回家,王大哥你也受气。”
沈青眉难得地说了句安慰话:“缘分未到。”
陆文远看着王大锤:“失望吗?”
王大锤想了想,摇头:“不失望。就是……有点累了。”
他把官服脱下来,仔细叠好,还给陆文远:“司长,谢谢您。”
陆文远接过衣服,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傍晚,王大锤一个人坐在后院的井边,剥着那两个煮鸡蛋。
鸡蛋很香,蛋黄又沙又绵。他慢慢地吃着,想起白天翠花塞鸡蛋给他的样子,想起她脸红的样子,想起她说“你穿着这身衣服挺好看的”。
其实那身衣服根本不合身。
其实他就是个临时工,月俸二钱,家里三间瓦房五亩薄田。
可翠花没说那些。
她只说,衣服好看。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王大锤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翠花。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重新梳过,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
“王大哥,”她小声说,“我……我做了点腌菜,给你送点。你娘上次说喜欢吃。”
王大锤愣愣地接过布包。
“还有……”翠花低着头,脚在地上磨蹭,“我爹说了,他不嫌你穷。他说你人实在,肯干,是……是个好人家。”
说完,她转身就跑,比白天跑得还快。
王大锤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布包。
布包很轻,但心里忽然很满。
他走回院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小罐腌菜,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王大哥,你好。”
字写得不好看,但很认真。
王大锤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傻乎乎的,但很真心。
晚上吃饭时,王大锤把那两罐腌菜拿出来给大家尝。
老马头夹了一筷子:“嗯!味道正!谁做的?”
“翠花做的。”王大锤说,脸有点红。
众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纷纷笑起来。
赵账房摇头:“行啊大锤,这边相亲没成,那边倒有人送腌菜了。”
苏小荷抿嘴笑:“翠花姑娘人挺好的,勤快,实在。”
沈青眉点头:“比布庄女儿强。”
陆文远尝了一口腌菜,点头:“是不错。王大锤,你有福气。”
王大锤嘿嘿傻笑,也不反驳。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院子里,来福——那只狗——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
王大锤夹了一块腌菜给它,它闻了闻,居然吃了。
“嘿,连狗都喜欢。”赵账房笑道。
众人都笑了。
笑声里,王大锤忽然觉得,今天这场失败的相亲,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看中的是他的身份、他的人脉,也有人看中的,只是他这个人。
哪怕他只是个临时工,月俸二钱。
哪怕他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但至少,还有人愿意给他送腌菜,给他煮鸡蛋,说他是“好人家”。
这就够了。
很够了。
王大锤扒了一大口饭,吃得格外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也许刘婆和张婶还会来,也许又有新的鸡毛蒜皮。
但没关系。
他有饭吃,有活干,有人惦记。
这日子,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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