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差司笑传

第18章:统计全县鸡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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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这天早晨,闲差司收到了一份紧急公文。 公文是州府发来的,用词严厉,要求各县“即刻统计全县家禽数量,建立台账,以防瘟病蔓延”。随文还附了厚厚一叠表格,要填家禽种类、数量、饲养户主、所在位置……项目列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又来了。”赵账房把公文往桌上一扔,“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出。去年说是防鸡瘟,前年说是防鸭瘟,今年倒好,鸡鸭一起防。” 王大锤凑过来看了看表格,眼睛瞪得溜圆:“这……这得数到什么时候去?” 陆文远揉了揉眉心:“数吧。这是上头的命令,不数不行。” 于是闲差司全员出动,每人分了一片区域,拿着表格和炭笔,开始了这项“宏大”的工程。 王大锤分到的是东街。 他第一家敲的就是刘婆家的门。 刘婆正在院里喂鸡,看见王大锤,没好气地说:“又怎么了?我家鸡可没去张婶家!” “不是不是,”王大锤赶紧解释,“上头让统计鸡鸭数量,防瘟病。” “统计?”刘婆警惕起来,“统计完了是不是要收税?” “不收不收,就是数数。” 刘婆这才让他进门。院里养着五只母鸡,一只公鸡,正咯咯咯地啄食。 王大锤认真地数:“一、二、三……六只。刘婆婆,您家六只鸡,对吧?” “对。”刘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等等,现在是六只,可上午我家芦花鸡去西街了,下午才回来。那它算东街的,还是西街的?” 王大锤愣住了。 “你等等啊。”刘婆扯着嗓子朝隔壁喊,“张婶!我家芦花鸡在你那儿不?” 墙那边传来张婶的声音:“在呢!正跟我家鸭子抢食呢!” 刘婆转头看王大锤:“你看,它在西街。那它算谁家的?” 王大锤挠着头,想了半天,最后在表格上写:刘婆家,鸡六只(其中一只上午在东街,下午在西街,流动性强)。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这叫什么统计? 苏小荷分到的是南街。 她遇到的问题是:张婶家的鸭子会游泳。 张婶家院后就是一条小河,养了八只鸭子。这些鸭子早上在家,中午就游到对岸去,在那边待到傍晚才游回来。 “苏姑娘,”张婶为难地说,“我家这鸭子……算我家的,还是算对岸王寡妇家的?它们天天在对岸吃食,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 苏小荷想了想,在表格上写:张婶家,鸭八只(具有跨河活动习性,日间常在对岸活动)。 她写完叹了口气——这统计,真是越统计越糊涂。 沈青眉负责城西。 她做事干脆利落,敲门,问数,记录,走人。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不多听一句抱怨。有些人家看她冷着脸,手里还按着刀柄,吓得赶紧把鸡鸭都赶出来让她数,生怕数慢了挨揍。 但她数到码头附近时,发现了不对劲。 那一片住的大多是码头工人,家家户户都在院里养些鸡鸭贴补家用。可连着几家,鸡窝鸭舍都是空的。 “鸡呢?”沈青眉问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汉。 老汉叹气:“死了。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蔫了,不吃不喝,过一夜就死了。” “死了多少?” “我家三只,隔壁老李家五只,再过去老孙家七只……这一片,少说死了二三十只。” 沈青眉皱眉:“怎么死的?” “不知道啊。”老汉摇头,“开始以为是瘟病,可死得蹊跷——不拉稀,不发烧,就是突然没精神,然后就没气了。” 沈青眉在表格上做了记号,继续往前查。 越靠近河边,死鸡死鸭越多。有些人家把死禽埋了,有些就扔在河边,远远能闻到腐臭味。 陆文远和赵账房负责城北和城中。 两人在县衙门口碰头时,都是一脸疲惫。 “怎么样?”陆文远问。 赵账房把表格递过去:“数完了。但数得我一肚子气——李屠户家明明养了十只鸭,非说只养了五只,怕我报上去要收税。我说不收税,他才改口说八只。到底几只,天知道。” 陆文远苦笑:“都一样。王秀才家明明一只鸡没有,非说有两只,说是为了显得“家道殷实”。” 两人正说着,沈青眉回来了,把她的发现说了。 “集中死亡?”陆文远神色严肃起来,“都是在码头附近?” “嗯。”沈青眉点头,“离河越近,死得越多。” 一直沉默的老马头忽然开口:“水质有问题。” 众人都看向他。 老马头压低声音:“我今儿去码头那边转了转,看见河里漂着些死鱼。不大,不显眼,但确实有。而且……”他顿了顿,“河水颜色不对,泛着一股怪味。” 赵账房皱眉:“可码头那边,住家都在上游取水,不该有问题啊。” “那就不知道了。”老马头摇头,“反正不对劲。” 这时,王大锤和苏小荷也回来了,两人都是愁眉苦脸。 “司长,”王大锤把表格递过来,“这统计……没法统计啊。刘婆家的鸡一天跑两个地方,张婶家的鸭子天天过河,还有王寡妇家,她说她家没养鸡,可隔壁都说她家天天有鸡叫……” 陆文远接过表格,翻看着。上面各种奇葩记录: “赵三家,鸡五只(其中两只是邻居家跑来下蛋的,下完蛋就走)。” “钱四家,鸭三只(认了李家做干亲,常年在李家过夜)。” “周五家,鸡鸭各两只(但周五本人长期在外打工,鸡鸭实为其老母饲养)。” 他看得头大,把表格一合:“就这样吧。交上去,爱咋咋地。” 苏小荷小声说:“可这……能过关吗?” “过不了也得过。”陆文远无奈,“咱们总不能给每只鸡鸭发个牌子,写上“此鸡属刘婆,但常去张婶家串门”吧?” 众人都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傍晚,众人在院子里整理表格。 老马头一边熬粥一边嘀咕:“现在送信有“美团团”,三天能从京城送到江南。数鸡鸭这么麻烦的事儿,怎么没人搞个“快数数”?上门点数,按只收费,多好。” 王大锤眼睛一亮:“这个好!我要是会这个,就不用在衙门当差了!” 赵账房泼冷水:“你想得美。数鸡鸭能赚几个钱?再说了,你以为那“美团团”是好做的?听说那创始人就是七侠镇原来一个姓白的跑堂改行的,开始的时候,一天跑断腿也送不了几封信。” “白跑堂?”苏小荷好奇,“就是沈副司长说的那个……” 沈青眉点头:“嗯。白展堂。轻功好,腿脚快,后来不做跑堂了,就搞起了送信的生意。开始就他一个人,后来慢慢做大,现在“美团团”的分号开遍了十八省。” 王大锤羡慕地说:“真厉害啊。咱们在这儿数鸡数得头晕,人家都成东家了。” 陆文远笑了笑:“行行出状元。咱们把鸡数明白了,也算本事。”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是县衙的小吏,来催要统计表格的。 陆文远把那一沓乱七八糟的表格递过去。小吏翻了翻,脸都绿了:“这……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如实记录。”陆文远面不改色,“安平县的鸡鸭,就是这么有个性。” 小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抱着表格走了。 看他走远,众人都松了口气。 “总算交差了。”王大锤瘫在石凳上,“我再也不想数鸡了。” 苏小荷揉着发酸的手腕:“我也是……” 沈青眉却忽然说:“那些死鸡死鸭的事儿,要不要报上去?” 陆文远沉默片刻:“报。但别跟统计混在一起,单独写份报告。” 他看向老马头:“马叔,您明天再去码头那边看看,仔细看看河水。要是真有问题……”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 如果真是水质问题,那死的就不只是鸡鸭了。 夜里,陆文远独自在堂屋写报告。 他写得很认真,把码头附近家禽集中死亡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还特别提到河水有异样,建议官府派人查验。 写完后,他拿起那封密函,又看了一遍。 “漕银旧案,未死之人。安平有眼,小心提灯。”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码头,河水,死禽…… 会不会和漕银案有关? 多年之前,漕银是在安平段沉的。如果银子还在河底,如果有人想打捞…… 会不会用些什么手段,污染了河水?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可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窗外,秋风呼啸。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下来。 陆文远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他想起了沈青眉父亲沈峰,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提灯司探子,想起了那支神秘的商队,想起了老马头说的“水质有问题”。 这一切,像一张网,慢慢收拢。 而他,还有闲差司这些人,都在这张网里。 他不知道网的那一头是谁,也不知道收网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得做点什么。 为了那些死去的鸡鸭,为了码头附近的百姓,也为了…… 他心里那点还没熄灭的公道。 夜,深了。 而安平的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好像不只是鸡毛蒜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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