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差司笑传

第44章:王大锤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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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懒。 闲差司前堂里,王大锤正拿着抹布擦那张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桌子,擦得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就往门外瞟。桌角那块陈年污渍被他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都快擦出包浆了。 苏小荷坐在窗下抄文书,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他:“大锤哥,你擦的是桌子还是镜子呢?再擦下去,木头都要薄一层了。” 王大锤“啊”了一声,回过神来,黝黑的脸颊泛了点红:“没、没啥,就是这桌子有点脏……” “擦干净就得了。”老马头从灶间探出头,手里捏着根葱,“你再擦,这桌子该散架了。对了,灶上烧着水,看着点。” “哦,好。”王大锤应着,又往门外看了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衙役那种咚咚的脚步声,也不是街坊那种拖沓的步子,是那种有点犹豫、又有点小心翼翼的步子。 王大锤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半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些青绿的菜叶子。然后才是一张有些怯生生的脸——圆脸,杏眼,皮肤不算白,但干干净净的,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鬓边别了朵小小的栀子花。 是翠花。 王大锤整个人僵住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翠、翠花妹子……”他舌头打结,“你咋来了?” 翠花低着头走进来,手指绞着竹篮的提手,声音细细的:“我……我爹让我来给司里送些新鲜菜。说是这段日子诸位大人辛苦了,家里园子结的,不值什么钱……” 说着,她把篮子放在门边的矮凳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王大锤面前。 “这、这是……”王大锤盯着那布包。 “鞋垫。”翠花脸红了,声音更小了,“我看你整日在外跑,鞋子磨损得快……就纳了几双。粗布做的,你别嫌弃。” 布包是靛蓝色土布缝的,针脚细密整齐,边上还用同色线绣了简单的云纹。 王大锤接过布包,手指碰到翠花的手,两人同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谢、谢谢……”王大锤把布包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我、我正好需要……” 苏小荷抿着嘴笑,低头继续抄文书,假装没看见。老马头在灶间门口咳嗽了一声,转身回去切菜了,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格外响亮。 翠花站在那儿,脚尖蹭着地面,像是想走,又像是还有话要说。 “你爹……”王大锤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爹腿好点没?上次听你说他腿疼。” “好多了,多谢记挂。”翠花抬起头,看了王大锤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就是……就是最近码头上活不多,我爹他们闲了些日子。” 王大锤顺口问:“为啥?不是有那支商队要卸货吗?” 翠花摇摇头,声音压低了:“那商队怪得很。前些天是雇了人卸货,可后来就不让靠近了。我爹说,他们还从外面找了生面孔,专门下水去摸东西,在码头西头那片水最深的地方。我爹他们想凑近看看,还被呵斥了,说不准靠近。” 王大锤一愣。 灶间里,老马头切菜的声音停了。 苏小荷手里的笔也顿了顿。 “下水摸东西?”王大锤追问,“摸啥?” “不知道。”翠花摇头,“那些人都是生面孔,不是本地人。下水前还用绳子绑着腰,另一头拴在船上,说是怕水流急。摸了好几次,每次上来都摇头,像是没找到想找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爹说,那些人腰上都别着短刀,虽然穿着普通衣裳,但走路的架势……不像普通百姓。” 王大锤脸色严肃起来。 翠花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爹让我别往外说,说那些人看着不好惹。但我想着……你们在衙门当差,说不定知道是咋回事。要是、要是有什么不对的,你们也好有个防备。” “谢谢你,翠花。”王大锤认真地说,“这事很重要。” 翠花脸又红了,拎起空篮子:“那我、我先回去了。我爹还等我吃饭呢。” “我送你!”王大锤脱口而出。 “不、不用……”翠花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王大锤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望着门外发呆。 “人都走远了。”苏小荷的声音带着笑意,“还看呢?” 王大锤回过神,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赶紧把布包塞进怀里,又觉得不妥,拿出来,又不知道放哪儿好,最后笨手笨脚地揣进了袖袋。 “你别笑话我……”他挠挠头。 “我笑话你啥?”苏小荷放下笔,正色道,“翠花妹子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明白了没?” 王大锤神色一凛,点点头:“听明白了。我这就去跟陆大人说。” 后院里,钦差张大人带着随从出去了,说是要去视察河堤。陆文远难得清静,正坐在自己那间临时腾出来的小屋里看卷宗。 王大锤敲门进来,把翠花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陆文远听完,沉默片刻。 “黑水湾在码头下游,他们却在码头西头下水……”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要么是故布疑阵,要么……沉船地点不止一处。” “大人,翠花她爹是码头工头,知道的事多。”王大锤有些着急,“要是让那些人知道他说了这些……” “放心。”陆文远站起身,“你去找沈青眉,让她安排两个人,暗中护着翠花爹。别太明显,就说是衙门最近要加强码头巡查,让他当个“协查员”,每日去点个卯就行。工钱照给,还比平时多三成。” 王大锤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另外,”陆文远叫住他,“你私下跟翠花爹说,让他留意那些下水的人什么时候再来,来了多少人,带了什么工具。但千万小心,别凑太近,安全第一。” “明白!”王大锤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文远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这是前几日赵账房买的桂花糖,你拿去给翠花。就说……谢谢她家的菜。” 王大锤接过糖,脸又红了,嘿嘿笑了两声,快步跑了出去。 傍晚时分,沈青眉从外面回来。 她换了身便装,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看上去利落干练。一进门,就看见王大锤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那个靛蓝布包,正咧着嘴傻笑。 “捡到钱了?”沈青眉挑眉。 王大锤吓了一跳,赶紧把布包藏到身后:“没、没啥……” 沈青眉也没多问,径直走到陆文远面前:“安排好了。我让两个信得过的老衙役去码头“协查”,翠花爹那边也打过招呼了。他答应留意,但挺紧张,我多给了些安抚钱。” 陆文远点头:“做得好。另外,你晚上去一趟码头,看看西头那片水域有什么特别。别下水,就在岸上观察。” “明白。”沈青眉顿了顿,“还有件事。我回来时经过客栈,看见商队那几个人在门口跟一个生面孔说话。那人穿着绸缎衣裳,看着像管事模样,给了他们一包东西,像是银子。” “生面孔?”陆文远抬眼,“看清长相了吗?” “中等个子,方脸,右眉角有颗黑痣。”沈青眉回忆,“说话时习惯摸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陆文远记下这些特征,沉吟道:“可能是来接头的。看来周首领虽然跑了,但他们上面的人还没放弃。” 苏小荷端了晚饭进来——一盆白菜炖豆腐,几个杂粮馒头。几人围坐下来,默默地吃着。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码头上晚工的号子声。 “对了。”王大锤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大人,这糖……翠花没要。她说不能收衙门的东西,还让我谢谢您的好意。” 陆文远接过糖,笑了笑:“那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也不吃。”王大锤把糖放回桌上,“留着……留着以后再说。” 沈青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老马头盛了碗汤,慢悠悠地说:“大锤啊,翠花是个好姑娘。她爹老陈头我也认识,踏实本分,就是脾气倔。你要是真有心,就得让人家爹娘放心。” 王大锤认真点头:“我知道,马叔。我现在……现在先好好当差,等攒够了钱……” “钱是一方面。”赵账房拨着算盘插话,“关键是得让人家觉得你靠得住。咱们这差事,说安稳也安稳,说危险也危险。你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王大锤挺直腰板,“我就想好好当差,好好过日子。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就……我就请媒人去提亲。” 苏小荷抿嘴笑:“那可得抓紧。我听说前街布庄的掌柜也相中翠花了,正托人打听呢。” “啊?”王大锤急了,“真的假的?” “骗你的。”苏小荷笑出声。 一桌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晚饭后,沈青眉换了身深色衣裳,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王大锤主动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麻利许多。洗好碗,他又拿起扫帚把前堂里里外外扫了一遍,连墙角蜘蛛网都清了。 苏小荷看在眼里,轻声对陆文远说:“大锤哥今天特别勤快。” 陆文远正在灯下看卷宗,闻言抬眼看了看王大锤忙碌的背影,笑了笑:“人有了盼头,自然就有干劲。” 夜深了。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把影子拉得很长。 王大锤干完活,坐在门槛上,从袖袋里掏出那个靛蓝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三双鞋垫,纳得厚实实实,针脚密得像鱼鳞。 他拿起一双,比了比自己的鞋,大小正合适。 月色清亮,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码头上,隐约传来水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安平的夜,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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