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还没停。
闲差司屋檐下的水连成了线,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漂着几片泡烂的槐树叶。王大锤一早起来就拿着瓢往外舀水,舀一瓢倒一瓢,忙活得满头是汗。
沈青眉靠在门框上看雨,手里捏着昨夜从卷宗上抄下来的几行字。墨迹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像化不开的心事。
“这雨下得没完了。”老马头在灶间生火,柴火受了潮,烟大得呛人,“河堤那边怕是要吃紧。”
陆文远坐在案前,正对着那份伪造的刑部公文出神。纸角被潮气浸润得微微卷曲,那枚紫红色的印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土地庙之约就在今晚。”他轻声说。
苏小荷整理着文书的手顿了顿:“周主簿……能信吗?”
“不知道。”陆文远实话实说,“但眼下,他是唯一能提供线索的人。”
话音未落,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雨水里冲进来一个人——是柳如烟。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深色劲装还在往下滴水,但眼神亮得吓人。她反手关上门,从背上卸下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袱,往地上一放。
包袱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首领。”柳如烟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抓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大锤手里的瓢“哐当”掉进水里。
沈青眉一步跨过去,蹲下身解开油布。油布里裹着个人,中年男子,方脸阔口,此刻双眼紧闭,嘴唇发紫,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死了?”陆文远站起身。
“咬毒自尽。”柳如烟声音冰冷,“我在州府官道旁的茶棚截住他。他看见我就跑,追了几里地,最后还是被我按住了。正要捆,他突然咬破了衣领里的蜡丸——是剧毒,见血封喉。”
陆文远走过来,蹲下身检查。尸体的嘴角还残留着黑紫色的血迹,脖颈处确实有个被咬破的小蜡丸残渣。
“搜身了吗?”
“搜了。”柳如烟从怀里掏出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都在这里。”
陆文远接过,在案上摊开。
有几张银票,面额都不小。一枚刻着复杂纹路的铜牌,正面是兽首,背面是编号。还有几封密信,用的都是暗语,暂时看不懂。
最后是一份名册。
纸张很薄,字迹密密麻麻。陆文远拿起名册,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名册上列着一长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官职、收受银两数目、时间。从上到下,从京官到地方,足足列了三十多人。收银数目从几百两到上万两不等,时间跨度长达数年。
最下面一行,用朱笔批注:“癸亥年漕银案结案后,各方打点共计十八万七千两。”
“十八万七千……”赵账房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万两漕银,光打点就花了这么多?”
“剩下的呢?”王大锤愣愣地问。
“剩下?”陆文远冷笑,“剩下的自然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他继续翻看名册,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李茂。
名字后面写着:时任安平县丞,收受“办案疏通费”五千两,时间正是漕银案结案后不久。再往后,此人一路升迁,从县丞到知县,再到知州,最后是现在的沧州知府。每次升迁前后,名册上都有相应的“打点”记录。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沈青眉声音发寒。
陆文远把名册放到一边,又拿起那枚铜牌仔细看。铜牌做工精良,边缘有磨损,像是常年随身携带。兽首的造型很特别,像是某种皇室仪卫的标志。
“这是二皇子府侍卫统领的腰牌。”柳如烟说,“我在太子府见过类似的制式。周莽——这是他的真名,二皇子府侍卫统领,正五品武职。”
屋里静得只剩下雨声。
一个正五品的侍卫统领,伪装成商队头领,亲自带人来安平打捞赃银。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件事对二皇子来说,重要到必须派心腹亲自督办。
也说明那三十万两银子……牵扯的利益,远比想象中更大。
“他死前说了什么吗?”陆文远问。
柳如烟沉默了一下。
“他说……”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他说:“你们赢了又如何?朝中大半官员都收了银子,这案子翻不了!就算你们拿到证据,送到京城,也会被压下来。这世道,早就烂透了!””
说完,他大笑,然后咬破了毒丸。
雨声哗哗。
陆文远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许久没说话。
“尸体怎么处理?”沈青眉问。
“不能留在这儿。”陆文远回过神,“钦差还在后院,万一被发现……”
“我来处理。”柳如烟说,“城外乱葬岗,埋了就是。这种身份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明着找。”
陆文远点头:“小心。”
柳如烟重新裹好尸体,扛上肩,推开院门消失在雨幕中。
门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那具尸体留下的阴影,却挥之不去。
王大锤愣愣地看着地上那滩水渍——是刚才尸体躺过的地方。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大人……咱们查的这事,是不是……太大了?”
陆文远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那份名册。
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
这些刀,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捅过来。
“大人。”苏小荷轻声开口,“今晚土地庙……还去吗?”
“去。”陆文远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周莽死了,但案子没完。他背后的那些人还在,周主簿手里的线索,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重要。”
他收起名册,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墙砖后的暗格里。
“都准备一下。青眉,你跟我去。王大锤留在司里,万一有事好照应。老马头,赵账房,你们留意着县衙和钦差那边的动静。”
众人点头。
雨还在下。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像是永远不会放晴。
沈青眉走到陆文远身边,低声说:“那份名册……要是真的,牵扯的人太多了。”
“我知道。”陆文远看着窗外,“但正因为牵扯的人多,才更要查到底。否则,这世道就真像周莽说的那样,烂透了。”
他转头看她,雨水反射的光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你怕吗?”
沈青眉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我爹死的时候,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了。”
陆文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力量。
“那就好。”他说,“今晚,咱们去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雨幕里,安平县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只有闲差司里,还有几个人在忙碌,在准备,在等待夜幕降临。
等待一场不知结果的会面。
也等待一个不知走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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